第3章 第3章 穿帮

酒馆里,昏黄灯光将林昼与陆展煦的影子拉得斜长。林昼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琥珀色液体顺着嘴角滑落,洇湿了领口。在他要抓第八杯酒时,陆展煦按住他的手。

“到底谁请谁?我可不是来陪你买醉的。”陆展煦无奈道。林昼不听,红着眼用力挣脱,想去够那酒杯。陆展煦手肘轻撞他腰间,林昼吃痛,动作顿住。

“林昼!喝酒能解决问题?当初投稿的勇气哪去了,现在怕了?”陆展煦眉头拧成“川”字,提高音量。

林昼猛地僵住,随即痛苦地抱头,声音从喉咙挤出,满是苦涩:“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当初我不辞而别,断了联系八年。现在哪有脸说还喜欢他?”

陆展煦松开手,叹气,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口,辛辣感在胃里散开。

“逃避没用。这八年陈珩也不好过,一直在找你。你投稿这家公司,不就是因为他在?现在机会来了,要退缩?”

林昼缓缓抬头,眼神迷茫挣扎,灯光在眸中跳跃,却穿不透心底的黑暗。

“这八年,他说不定有了新生活,有新喜欢的人了。”林昼声音颤抖,似在自问自答。

陆展煦用力拍他肩膀,语气坚定:“不试试怎么知道?连面对的勇气都没,还盼好结果?真喜欢,就去找他,把这八年补回来。”

林昼沉默,目光落在被拦下的酒杯上,液体微晃,映出他憔悴的脸。

陈珩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晨曦透过薄纱窗帘洒在手机屏幕上,映亮了昨晚与林昼的聊天记录。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眉头紧锁,满心都是疑惑。

昨晚的对话里,林昼对他的喜好似乎了如指掌,熟悉的口吻,每一句话都带着柔和的温度,字里行间透露的关切,让陈珩恍惚间觉得是相识多年的朋友。可当他回想起白天在工作室见到的林昼,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现实中的林昼,气场尖锐,眼神里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交谈时虽礼貌客气,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与昨晚屏幕那头那个形象大相径庭。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昼办公桌上那些似曾相识的物件,这些模糊的线索,在陈珩心中搅成一团乱麻。

他打开微信,给林昼发了条消息:“林老师,今天方便再约个时间聊聊吗?有些关于稿件的细节,想和您探讨。” 消息发送出去后,他紧紧盯着屏幕,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亮起,林昼回复道:“可以,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陈珩看着这条简短的回复,眉头再次皱起,从这寥寥数字里,他捕捉不到一丝昨晚聊天时的柔和,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

陈珩起身打开电脑,登录出版社内部的作者资料库,输入 “林昼” 的名字,试图从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资料显示,林昼是三年前崭露头角的新锐作家,投稿的第一部作品便大获成功,此后佳作频出。可奇怪的是,关于他过往的经历,资料里几乎一片空白,只简单提及出生于萤川,毕业于某所不知名院校。陈珩眉头拧成了麻花,一个在出版界已小有名气的作家,履历竟如此简略,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不经意间,他刷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林昼。照片里的陆展煦穿着休闲西装,站在一栋气派写字楼前,面带微笑。

主页内容不算繁杂,大多是工作相关动态与一些生活碎片。陈珩屏气敛息,逐张翻看照片,不放过任何细节。在一张陆展煦与合作伙伴举杯庆祝的照片下,评论区热闹非凡,可那些留言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得陈珩脑袋发懵。“陆总,这次合作太成功了,跟着您干,前途无量!”“阿煦,又拿下一个大项目,厉害啊!”

陆总?阿煦?这是谁?

转眼便到了下午三点。陈珩提前十分钟来到工作室,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后推门而入。“林昼”已经坐在书桌前,看到陈珩进来,起身点头示意,眼神里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锐利。

在工作室里,陈珩与 “林昼” 就书稿进行着深入探讨。“林昼” 口若悬河,对各类创作理念、情节架构剖析得头头是道,那股子专业劲儿,乍一看确实像个经验丰富的作家。可陈珩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 “林昼” 右耳戴着的蓝牙耳机上,心中疑云翻涌,总觉得这耳机透着蹊跷。

讨论正酣,陈珩佯装不小心碰翻了水杯,透明的液体瞬间在桌面上蔓延开来,浸湿了周边的书稿。“哎呀,实在不好意思!” 陈珩一边假意惊慌地道歉,一边迅速拿起纸巾,朝 “林昼” 那边凑过去。在擦拭水渍的过程中,他的手看似不经意地轻轻一拂,“林昼” 右耳的蓝牙耳机便应声掉落。陈珩眼疾脚快,趁着 “林昼” 的注意力还在被浸湿的书稿上,不着痕迹地用脚将耳机踢到了沙发下面。

“林昼” 在耳机掉落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起初,他还强装镇定,继续与陈珩交流,但很快,话语便开始变得磕磕巴巴。陈珩抛出一个关于作品大纲的关键问题,往日对答如流的 “林昼”,此刻却眼神游移,支支吾吾,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陈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观察着 “林昼” 的反应。

恰在此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身材火辣的美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径直落在 “林昼” 身上,撅着嘴娇嗔道:“阿煦,最近你连跟我约会的时间都没有,原来是跑到林昼这儿,给他当助理来了?”

此言一出,工作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陆展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在女友和陈珩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微微开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陈珩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道:“陆总,这几天真是辛苦您了。” 话语里带着一丝调侃。

林昼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陆展煦发来的消息。

“抱歉,哥们穿帮了,但作为朋友必须帮你帮到底,我把你家地址告诉陈编辑了!”

陈珩站在林昼家门口,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深吸的那口气,在胸腔里微微发颤,连带着他的指尖都在哆嗦。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汹涌,八年前林昼毫无征兆的离开,像一道伤疤,即便岁月流转,仍隐隐作痛。可如今,真相即将揭晓,不管结局如何,他都要一个答案。

他鼓起勇气,抬手敲响了门。那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似敲在他的心尖上。短暂的等待,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终于,门缓缓开了。

林昼出现在门口,身形清瘦,眼神里满是复杂。看到陈珩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时光仿若凝固,周围的一切都隐去了声响,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陈珩……” 林昼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陈珩踏入屋内,眼前的景象令他心头猛地一揪。家里一片狼藉,往日那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家,此刻已面目全非。沙发上衣服横七竖八地堆着,有的掉落在地板上,与散落的杂志混在一起。角落里,一个纸箱歪倒着,里面的杂物滚了一地。窗帘半拉着,阳光艰难地从缝隙中挤进来,洒在这乱糟糟的空间里,更衬出几分破败与凄凉。很显然,他一个人过得并不好。

陈珩的目光从杂乱的房间收回,落在眼前的人身上,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道:“我是该叫你林昼,还是周骁?”

是啊,这个坐在自己面前,面容憔悴却无比熟悉的人,分明就是他心心念念了八年的周骁。

周骁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缓缓开口:“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愧疚。

八年前,命运的风暴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周骁的生活。他的父亲周三民,深陷赌博的泥潭无法自拔,平日里的游手好闲,终是将家中仅剩的安身之所——那间陈珩曾多次到访,充满他们青春回忆的小房子,在赌桌上拱手让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一记重锤,将这个家砸得支离破碎。

祸不单行,奶奶听闻此事,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医院冰冷的诊断书如同一纸宣判,胃症晚期,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不到一月,奶奶便在病痛的折磨中,带着无尽的遗憾撒手人寰。那之后,周三民将满心的愤怒与不甘,全都发泄在了周骁身上。他认定奶奶把存折留给了周骁,整日对周晓又打又骂,逼他交出存折。可他哪里知道,存折里那为数不多的存款,早就为了给奶奶治病花得一干二净。

在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周骁被囚禁在狭小的房间内,像一只被困住的困兽。稍有不顺周三民心意,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各种不堪入耳的辱骂更是家常便饭。周骁无数次在深夜里默默流泪,满心盼着能有一丝曙光。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周三民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回到家,连屋门都没锁就瘫倒在床上。周骁望着那扇半掩的门,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绕过熟睡的父亲,蹑手蹑脚地逃出了家门。从那一刻起,他斩断了与余晖镇所有人的联系,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茫茫人海中漂泊,一晃就是八年。

说到这里,周骁已泣不成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破旧的衣衫上。陈珩看着眼前痛苦不堪的周骁,心疼得像被千万根针扎着。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周骁拥入怀中,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周骁的后背。

陈珩听着周骁的倾诉,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周骁消失后的那段日子。在余晖镇,自周骁不见后,周三民也如人间蒸发般,再没在小镇的街巷出现过。那时,小镇上流言纷纷,人们都猜测周骁是被父亲带走了,可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陈珩稳了稳情绪,轻声问道:“他现在在哪,还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目光紧紧盯着周骁,眼中满是担忧。

周骁缓缓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冷冷说道:“他找不到我的,就当他死了。” 话语里透着多年积压的怨愤与疲惫,仿佛提及那人,就让他不堪重负。

“那你投稿到我们出版社,是故意的?”

林昼抬起头,眼中满是懊悔与深情,急切地解释:“我回来后,打听到你在那家出版社工作,我想把作品投稿过去,说不定能再见你一面。可真到了这一步,我怕你恨我,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我,所以才……”

周骁微微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沉默片刻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期许,说道:“是,我辗转打听到你在那家出版社工作。我想再见你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陈珩,眼中满是懊悔,“我知道我没资格奢求什么,可我控制不住自己,这是我能想到,离你最近的办法了。”

陈珩听着周骁的告白,心中的情感如汹涌的潮水,八年的思念、怨恨、迷茫,在此刻都化作了深深的怜惜。他望着眼前这个历经磨难,却仍对自己念念不忘的人,眼眶渐渐湿润。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最终,他轻轻伸出手,温柔地拭去周骁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那些无数个对着旧日合照黯然神伤的夜晚,那些在大街小巷四处打听周骁下落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与期盼,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珍贵的补偿。

真好,自己终于又见到他了。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对着泛黄的照片,靠着回忆去拼凑周骁的模样;再也不用绞尽脑汁,用尽一切办法去追寻那个缥缈的身影。此刻,周骁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

敲门声骤起,陈珩起身去开门,周骁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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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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