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绿豆冰

周五终于到了,陈珩走在那条熟悉的狭窄巷子,脚步轻快。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在地面洒下细碎的光影。刚走出没几步,陈珩眼角余光瞥见巷子角落有个小身影在挪动,凑近一瞧,原来是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

小猫浑身的毛脏兮兮的,可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正好奇地盯着陈珩。陈珩的心瞬间软了一下,他缓缓蹲下,轻声唤了几声。小猫跑近了几步,可半路停下,又怯怯地往后退到街角的垃圾桶后面,再也不肯出来。陈珩翻遍了书包也没能找到一点吃的,有些沮丧地站起身来。

“陈珩。”

陈珩一抬头,周骁在楼上探出头来。

他抬起头,笑着指了指小猫:“瞧,这小家伙太可怜了。”

“你等我一下。”

片刻,陈珩就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周骁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面包,微微蹲下身子,轻轻递到小猫面前,目光落在小猫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小猫先是警惕地往后缩了缩,鼻子嗅了嗅,随即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叼起面包吃了起来。陈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伸手轻轻抚摸小猫的脑袋。

小猫吃饱后,变得活泼起来,围着两人的脚打转。突然,它盯上了陈珩放在一旁的钥匙串,那钥匙串上挂着个小巧的金属挂件,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格外吸引猫的注意。小猫一个箭步冲过去,叼起钥匙串就跑。

“哎呀,这调皮鬼!” 陈珩赶忙起身去追,周骁也跟着站起身,在一旁帮忙拦截。两人在巷子里左突右闪,小猫却灵活得很,一会儿躲到墙角,一会儿又钻到垃圾桶后,把钥匙串当作宝贝似的紧紧咬在嘴里。

慌乱间,陈珩和周骁一个没刹住,竟撞在了一起。两人先是身形一僵,脸上写满了意外与尴尬,头发因为刚才的追逐变得凌乱,衣服也沾上了些许灰尘。再看看那只小猫,正得意洋洋地叼着钥匙串,冲他们 “喵喵” 叫,像是在炫耀自己的 “战利品”。

陈珩率先反应过来,看着周骁狼狈的模样,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周骁愣了一下,目光与陈珩对上,看到对方同样凌乱的头发和沾满灰尘的衣服,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周骁的目光落在那被小猫紧紧叼着的金属挂件上,微微皱起眉头,轻声问道:“这个挂件是不是很重要?小猫对生人的警惕性太高,大概率拿不回来。” 陈珩洒脱地摆摆手,语气轻松:“在夜市上随手买的,算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忙把手中整理好的学习资料递向周骁,略带歉意道:“抱歉,今天逗猫耽搁了。”

周骁却没有立刻接过,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问道:“不上楼坐坐吗?” 陈珩微微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今天时间有些晚了,怕我妈担心。” 闻言,周骁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不过还是很快伸手接过文件夹,低声说:“我送你出巷子吧,巷口那家绿豆冰很好吃,我请你,耽误不了几分钟的。” 陈珩稍作犹豫,最终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在巷子里。路边的行道树枝繁叶茂,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形状各异的黑色树荫,凉爽与暑热交替袭来,心情也随之起伏不定。

很快,他们来到巷口的小摊前。摊主熟练地从冰柜里舀出一大勺煮得软烂的绿豆,堆放在透明的塑料碗底,接着缓缓浇上一层浓郁洁白的椰奶,椰奶顺着绿豆的缝隙流淌,最后撒上一把细碎的冰碴,晶莹剔透的冰碴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一碗诱人的绿豆冰便呈现在眼前。

陈珩接过碗,轻轻抿了一口,冰爽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驱散了周身的暑气。

“好吃。” 周骁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吃完绿豆冰,两人站在路边,一时无言。过了片刻,陈珩开口:“我该走了。” 周骁点点头:“好,路上注意安全。”

陈珩转身,迈出几步后,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周骁还静静地站在巷口,身形单薄,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微风轻轻拂过,撩动他的衣角。陈珩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觉得周骁此刻的模样,竟与那只警惕又孤独的流浪小猫有几分相似。

......

几小时过去,陈珩被飞机降落时的播报吵醒,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在耳畔持续作响。

萤川到了。

桑落将黑色商务车平稳驶出停车场时,雨丝斜斜划过车窗,在玻璃上拖出细长的水痕,混着机场外流动的霓虹,将她的侧脸晕染得忽明忽暗。

“林老师说怕您等太久。”桑落调低车载音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纹路,“其实他很少派人接机的。”她话音未落,副驾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的瞬间,陈珩瞥见锁屏壁纸是片漫山遍野的萤火虫——和他记忆里周骁画在笔记本扉页的简笔画有些相似。

陈珩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询问,桑落已经利落地接起电话。“嗯,刚出发……好,我转告。”她挂断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是裹着层雾,“林老师让我先送您去酒店,明早十点到工作室。”

酒店落地窗外,雨势渐猛。陈珩摊开林昼的手稿,墨迹在氤氲的潮气里洇出毛边。某个段落被红笔反复圈画:「我们在暴雨中拥抱时,你发梢滴落的雨水,比所有誓言都更滚烫。」他忽然想起周骁总爱在雨天把校服外套罩在他头上,自己却淋得湿透,还笑着说这样像撑起一座移动的小房子。

凌晨三点,陈珩被手机震动惊醒。陌生号码发来条短信:「明日早餐想吃绿豆冰沙还是杏仁豆腐?——林昼」他盯着屏幕,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穿过云层,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裂痕。

陈珩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屏幕的冷光映得他瞳孔发颤。绿豆冰沙与杏仁豆腐——那是他们高中巷口摊贩卖过的甜点,周骁总说冰沙里的绿豆沉底才好吃,而陈珩偏爱杏仁豆腐表层那层琥珀色糖浆。

短信提示音再次刺破寂静,新消息带着跳跃的气泡浮上来:「抱歉,唐突了。」

他颤抖着打字,删了又改,最终只回了个「都好」。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走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像极了周骁从前踩着水磨石地面,故意把钥匙串晃得叮当响的节奏。陈珩猛地拉开房门,空荡的廊道里,感应灯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次日清晨,桑落准时来接。她换了件米白针织衫,虎口的疤痕被袖口半掩着。车子拐进老城区时,陈珩望见路边新开的咖啡馆,落地橱窗里摆着同款陶瓷猫摆件——正是周骁大学时在跳蚤市场淘来,摆在书桌上整整四年的那只。

「林老师的工作室到了。」桑落停在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楼前。电梯升至八楼,陈珩推开门,油墨与雪松混着咖啡的气息扑面而来。落地窗前立着道颀长身影,那人背对着光,看不分明。

「陈编辑?」那人转身时,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的眉眼却让陈珩血液凝固——不是周骁。对方笑着伸手,腕间银链晃出细碎的光:「久仰,我是林昼。」

陈珩机械地握了握那只手,温度却比想象中凉。茶几上摊着未完成的手稿,最新章节用红笔写着:「重逢时,我才懂所有替身文学都是自欺欺人——他连皱眉的弧度,都不会复刻。」

窗外突然炸响春雷,林昼起身关窗,动作间带起的风掀动桌上的稿纸。陈珩瞥见扉页潦草的批注,字迹与周骁如出一辙,却在落款处赫然印着「林昼」的钢笔签名。

桑落适时端来两杯茶,青瓷盏里的龙井浮着嫩芽。「您的杏仁豆腐。」她将小碟推到陈珩面前,糖浆在瓷面凝成琥珀色,像泪痕。

那人倚着胡桃木书桌,晨光斜斜切过他腕间银表,映得皮肤泛着冷白。陈珩盯着那片光洁的腕骨——没有任何熟悉的印记,当林昼抬手翻页时,钢笔在指节间转了个生硬的圈,与记忆里周骁解数学题的流畅弧度截然不同。

林昼钢笔敲击桌面的脆响惊散了陈珩的思绪。

“关于新书结局。”林昼抽出份打印稿,纸边整齐得像裁切过的新钞,“出版社建议改成开放式,但我坚持让主角在暴雨里彻底走散。”他忽然笑了,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陈编辑觉得,执念是种美德还是顽疾?”

陈珩喉头发紧。记忆里周骁总说“不撞南墙不回头”,此刻林昼办公桌上的玻璃罐里,干枯的萤火标本排列得过分规整。桑落再次敲门送茶,两杯绿豆冰沙上的碎冰棱角分明,在晨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

林昼突然按住陈珩欲拿杯盏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陈珩浑身僵住——对方掌心干燥得近乎刻意,没有周骁握笔多年磨出的茧子。“陈编辑的手很凉。”林昼松开手,旋开钢笔帽继续批注,墨水在“重逢”二字上洇出刻意的晕染。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陈珩盯着林昼垂落的睫毛,那些阴影在眼下织成细密的网。当对方再次抬头时,嘴角扬起的弧度精准得像计算过的角度:“明天开始校对?需要我配合什么尽管说。”

陈珩低头搅动冰沙,沉底的绿豆排列成规整的弧线。他想起周骁总把绿豆挑出来一颗颗嚼,而此刻林昼已起身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将那人后颈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没有任何隐秘的印记,只有精心打理过的领口,别着枚萤火虫造型的铂金胸针。

他不是周骁。

一行人从咖啡馆里出来,林昼说,陈编辑住在哪里,让桑落送你。陈珩婉拒,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林大作家,任务圆满完成,你可得请我吃饭。”

这个前一秒还说自己是林昼的男人拽着领结松了松,把车座调到可以平躺,舒舒服服地翘着二郎腿。

“他走了?”

“不光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啊,我的心都快碎了。”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咬牙切齿起来,“陆展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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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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