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叩门

陈珩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无人接听的号码,仰头看着周骁家黑漆漆的窗户叹了口气。

除夕夜,他以为周骁总会回余晖镇过年的,却最终没有等到。小镇已是万家灯火,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拿着烟花飞快地从陈珩身边跑过。陈珩想起,自己和周骁也是在这样的年纪,走去巷口吃一碗绿豆冰,周骁瘦瘦的身影会停在巷口目送他很久很久。

他缓缓转身,朝镇中心走去。除夕夜,街边的店铺大多大门紧闭,唯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倔强地散发着微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不时有烟花腾空而起,炸出斑斓的花火。

路过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小吃摊聚集地,如今一片冷清,唯有一处角落,还亮着盏小灯。陈珩抬眸望去,是卖绿豆冰的阿婆,当年卖冰的摊子如今已经是个小小的馄饨店。阿婆瞧见他,笑着招呼:“小珩,今儿过年,咋一个人溜达呢?” 陈珩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个笑容,走上前问:“阿婆,您最近见过周骁吗?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他。” 阿婆手中的勺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好些日子没瞧见那孩子了,这大过年的,莫不是在外地忙工作,回不来咯。”

陈珩谢过阿婆,心里却像被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着。下意识地想掏出一根烟,却摸到空空的口袋后停住。眼前的世界模糊得让他看不清方向,前路也被这浓重的迷雾,彻底遮蔽。

回到家中,陈珩坐在堆满旧物的书桌前,愣愣地出神许久,最终,他抬手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了一沓陈旧的笔记,纸张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他轻轻翻开,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曾经一起探讨题目、互相调侃的画面在脑海中走马灯般闪现。陈珩注意到,每一页卷起来的边角都被仔细抚平压好,这是周骁还给他时留下的痕迹,看似不经意,却饱含着他一贯的细腻。指尖摩挲着那些平整的边角,陈珩的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过完年,还沉浸在失落中的陈珩就被主编一个电话叫回了萤川。他匆匆告别父母,拖着行李箱踏上回程。

一进主编办公室,平时总是板着脸的主编,此刻却满脸堆笑地看着他。“小陈,你应该听说过去年大火的新人作家林昼吧?” 主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陈珩微微一怔,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名字,在出版圈,林昼的名字如雷贯耳,其作品风格独特,销量火爆。他点了点头,示意知晓。主编见状,接着说道:“你刚来咱们出版社半年,还没跟过大热作家吧?这个机会我留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陈珩回到工位。同事小李投来同情的目光,凑过来悄悄说:“这位大作家可难搞了,好多位编辑都不能按时拿到稿子,你小心些。” 陈珩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点头,内心却毫无波澜。他此刻满心想着的,只有尽快完成工作,然后继续寻找周骁的下落。

飞机划破云层,向着萤川平稳飞去。舱内灯光柔和,陈珩身旁的小桌板上,摊开着林夏昼那本大火的小说。他的目光逐行扫过书页,文字勾勒出的是两个人历经生活磨难,却无奈走向分离的故事,满纸皆是遗憾与怅惘。

陈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看着故事里的主人公在命运洪流前无能为力,脑海中思绪翻涌。倘若两人曾为了并肩走下去,毫无保留地拼尽所有,即便终点仍是离散,又如何算遗憾呢?毕竟,在那些紧紧相拥的时刻,彼此都真切地感受过对方炽热而笃定的心跳,那是情感存在过的铁证,是岁月也无法轻易磨灭的印记。

陈珩微微仰头,靠在座椅靠背上,双眼缓缓闭上。他试图在记忆深处打捞起与周骁的最后一次拥抱,可那画面却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朦胧不清。那时的场景、周遭的气息、周骁脸上的神情,皆在时光的冲刷下渐渐模糊。他只依稀记得,那是个有些凉意的傍晚,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周骁,” 困意慢慢上涌,陈珩心底喃喃低语,“再找不到你,我怕我真的会忘了你。

......

八年前。

黄昏时分,暑气并未随着夕阳西下而消散,城市像被罩在一口巨大的蒸笼里。陈珩跨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带着老师嘱托的试卷和笔记,往周骁家的方向骑行。微风拂过,却裹挟着柏油马路被烤化的刺鼻气味,让人心生烦闷。

路旁的香樟树叶低垂着,毫无生气,在闷热中纹丝不动。陈珩下意识地加快蹬车的节奏,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周骁平日的模样,高大却总是带着一丝落寞,想起今天老师说周骁受伤在家,他心里便莫名地揪紧。

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斑驳的墙影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悠长。陈珩的自行车链条突然发出 “嘎吱” 一声,像是在这寂静的巷子里发出的一声叹息。他停下查看,片刻后重新启程,目光扫过巷子里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心中对周骁的状况愈发担忧。

终于,陈珩来到周骁居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前。褪色的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仿佛一块巨大的伤疤,遮住了墙面的裂痕。锈迹斑斑的防盗铁门半掩着,发出一股刺鼻的腐味,混着空气中的闷热,让人几近窒息。

陈珩把自行车停好,深吸一口气,踏上昏暗的楼梯。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灯泡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烁,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伴随着心跳的加速。

站在周骁家门前,陈珩抬手敲门,一下、两下…… 屋内死寂一片,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皱起眉头,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 “吱呀” 一声,门缓缓开了半扇,一股浓重的药味瞬间扑面而来。

一个瘦削的身影倚在门后,看到来人有些错愕。“陈珩?”

“苏屿今天请假,我来送试卷给你。” 陈珩说着,眼睛忍不住看向周骁脸上新旧交错的伤口,心猛地揪紧,那些伤痕像尖锐的刺,扎在他心底。

“麻烦你了,进来坐坐吧。”

周骁声音沙哑,转身往家里走。陈珩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踏入屋内,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狭小的客厅昏暗逼仄,仅有的一扇窗户被污渍糊得严严实实,只透进几缕微弱黯淡的光。墙面的白漆大片剥落,露出泛黄的水泥底色,像一片片脱落的痂。墙角处,密密麻麻的水渍肆意蔓延,好似张牙舞爪的怪物。

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歪歪斜斜地摆在屋子中央,上面堆满了杂乱的书籍和破旧的作业本,桌腿下垫着几块砖,勉强维持着平衡。旁边的椅子,坐垫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海绵。

“你…… 你这伤怎么回事?” 陈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关切与心疼。

周骁顿了一下,默片刻后,低声道:“不小心摔的,没事。” 他背对着陈珩,转身拿起桌上的杯子,准备倒水。

陈珩轻嗅着屋内散不去的药味,轻声问:“你在喝中药吗?” 周骁把水放在桌上,答:“家里人喝的。以后都由你来送试卷?” 说着,朝试卷扬了扬下巴。

“应该还是苏屿,他今天有事,才换我来。” 陈珩应道。

周骁 “嗯” 了一声,便没再言语,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日落前的光透过不明朗的窗户朦胧地洒进来,周骁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陈珩握着水杯,明明是温水,却莫名觉得烫手,干脆仰头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底的烦躁。

“你请了多久假?”

“一个月。”

陈珩想,还有三周。他鬼使神差地问:“以后我来给你送,行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两人不算熟,第一次独处就提这要求,太冒失。

周骁愣住,抬头看向陈珩。陈珩被盯得不自在,后悔不迭。

“好,多谢。” 周骁回过神说道。陈珩点头,没再多言。

晚上,陈珩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事,他想起在走廊里听到苏屿的话。

“周骁家里穷成这样,还有个赌鬼老爹,一身旧校服破了还在穿,平时连句话也不说,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安排我去送东西,进那栋楼我都觉得恶心,脏死了。”

他想,就算自己跟周骁并不熟悉,可从没有过这样的心思。如果苏屿在周骁面前说这些话,他应该还会垂着眼不说话吧。那样子看着真让人难受。

如果苏屿得知了他家更多的情况,下一秒会不会又成了他们课间的谈资?

虽说陈珩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但总不会错就是了。想到这,他起身往书包里塞了个文件夹,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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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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