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珩刚抬手,忽闻屋内传来压抑的咳嗽,推开门,看见那人蜷在被子里,发梢湿漉漉贴在额角,却仍强撑着坐起,露出半张泛着病态潮红的脸。
周骁蜷缩在病床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目光怔怔地望着楼下的梧桐树。晨光中,树叶的影子在白色床单上摇曳。他以为是姜疏白去而复返,嗓音沙哑地开口:"不是天亮才让你回去,怎么现在又来?"
"发烧为什么不说?" 陈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在病房里荡起细微的回声。他从纸袋里拿出退热贴,指尖掠过周骁额角时,后者明显颤了一下。
周骁别过脸,盯着输液管里的气泡。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尖锐,刺得鼻腔发酸。
"谢谢。" 他接过保温杯,触到杯壁的温度 —— 恰好是他习惯的 45 度,不烫嘴也不凉。这个认知让他手指微蜷,险些捏皱杯身上的标签。
陈珩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病历单,又迅速移开。周骁知道他在克制追问的冲动。两人之间横亘着的八年光阴,此刻像透明的玻璃墙,看得见却触不到。
"合同..." 周骁开口,试图用工作打破僵局。陈珩却突然起身,从包里抽出文件夹,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纸张翻动的声响中,周骁瞥见对方无名指根的淡疤 —— 那是高二做化学实验时被烧杯碎片划的,当时他偷拿了校医室的创可贴,趁人不注意时塞进陈珩掌心。
"等你出院再说。" 陈珩的声音像块温软的手帕,轻轻覆在他发紧的神经上。接着从帆布包里拿出退热贴,铝箔包装在晨光中发出细微的声响,"用这个会舒服一点。"
指尖拂过汗湿的刘海时,周骁猛地颤抖。那触感太熟悉了,带着记忆里的皂角香,混着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却让他瞬间回到十七岁的梅雨季节。那时他总在体育课因为身体不适待在教室,偷瞄窗外看陈珩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衣角沾着被雨水洇开的蓝墨水。
退热贴贴上额头的刹那,周骁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陈珩的拇指轻轻按了按他鬓角,这个无意识的安抚动作,和当年帮他调整歪掉的课桌椅时如出一辙。他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陈珩浑身湿透地堵在他家巷口,怀里的退烧药却干燥温暖,铝箔纸上的水珠是少年跑过三条街时落下的雨水。
陈珩的指腹拭去他脸颊上猝不及防滑落的泪,指腹的温度比额头更烫,"以后生病或者难过,能不能都告诉我?"
周骁望着眼前的人,喉咙里像塞着浸水的棉花。他想告诉陈珩,这八年他如何在深夜里对着萤火虫标本哭到发抖,却在触到陈珩掌心的瞬间,所有的话都碎成了呜咽。
雏菊插进空水杯的声响里,周骁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香。陈珩的指尖在杯口摩挲,像是在掩饰微微的颤抖:"花店老板说,雏菊会带来好运。"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嫩黄色的花瓣上,光斑跳跃着,爬上陈珩手腕的血管,那里有颗小痣,是他曾用铅笔轻轻圈过的印记。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有片叶子飘进窗台,落在雏菊旁。
陈珩把削好的水果递过去,不小心带落了周骁的笔记本。两人同时伸手去捡,指尖在病历单上相撞,又迅速缩回。病房里响起两声不自然的轻咳。陈珩将笔记本放回原处,动作刻意得像是在完成某个仪式:"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房门合上的瞬间,周骁摸出枕头下的手机。锁屏壁纸是纯色背景,没有任何照片。他盯着空白的屏幕,忽然想起姜疏白说过的话:"有些伤口,越不碰越容易结痂。"
保温杯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周骁伸手握住杯身,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他想起陈珩刚才触碰他额头时的触感,那样轻,却像烙在皮肤上般清晰。
手机在掌心震动,陈珩发来消息:"退烧药在纸袋里,记得吃。" 周骁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键盘上悬了许久,最终回复:"好。"
窗外的雨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窗台上的雏菊上。周骁望着那抹微光,忽然伸手关掉床头灯。病房陷入半明半暗,输液管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极了心电图的线条。
有些事不必刻意想起,就像有些伤口不必刻意揭开。他靠向枕头,闭眼时闻到残留的皂角香 ——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记忆的残影,但此刻,他不想深究。
......
陈珩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盯着屏幕里姜疏白的转学资料,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他想起上周在周骁工作室看到的那张旧照片 —— 十七岁的周骁站在巷口,身后缩着个穿黑卫衣的少年,两人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却始终隔着半米距离。
陈珩捏着发烫的机票,站在航站楼落地窗前远眺。云层在天际线堆成铅灰色的堡垒,他想起周骁书里写过的句子:"离别是天上的云聚了又散,而我们始终在地上看。" 掌心的稿子硌得生疼,那叠带着周骁体温的纸页上,主角最终在暴雨中走向相反的方向,连背影都没留给彼此。
安检口的传送带发出规律的嗡鸣,陈珩将背包放在传送带上,忽然转身。身后是熙攘的人群,有母亲抱着啼哭的婴儿,有情侣在安检口拥抱告别,却没有那个他熟悉的身影。预料之中的失落像潮水般漫过心脏,他想起八年前周骁消失那天,也是这样站在巷口等了整夜,直到晨光将影子缩成小小的团。
余晖镇的秋意浸着潮湿,陈珩站在中学门口,梧桐叶扑簌簌落在肩头。传达室的王伯眯着眼看他:"找周骁?那孩子毕业后就没回来过。" 老人擦拭着玻璃柜里的奖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年有个转校生总跟着他,叫什么来着...... 姜?"
校友会上的喧闹像层薄雾,陈珩握着温热的柠檬茶,向旧友们打听周骁离开前发生的事。
“周骁失踪那天,听说有个低年级的转校生也不见了,有人看见他们在操场吵架,动静可大了。" 茶杯在掌心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在桌布上洇开,他想起姜疏白工作室里那幅未完成的画 —— 两个背影隔着燃烧的书本对峙,其中一个穿着带泥印的白衬衫。
陈珩抿了一口酒。自己在高考前因为专业原因去W市集训,他只是离开了4个月,原来竟错过了这么多事。姜疏白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周骁和他之间,似乎有共同的秘密?
陈珩跟当年的老教师们喝酒,打听他们知不知道有个转校生。
"姜疏白......" 女教师轻叩酒杯边缘,手指在烛光下投出细影,"是有这么个学生,总穿黑色连帽衫,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说是母亲去世才来找父亲," 女教师的声音低下去,"我曾经私下找过他,有问题我愿意帮忙,但这孩子只是沉默地点头。后来我去办公室查了档案,他父亲栏写的是 ' 周三民 '。可教导主任说周三民酗酒成性,还因赌博进过局子.....我最后没能去。”
同学会散场时,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陈珩站在便利店门口,盯着手机里姜疏白的号码,直到屏幕被雨水糊成一片。听筒里的忙音突然转为接通,对面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混着烟酒嗓的低笑:"总算想起来联系我了?"
"你和周骁,到底什么关系?" 陈珩的指尖碾过便利店玻璃上的水雾,映出扭曲的倒影。
姜疏白的呼吸声突然加重,背景里传来打火机开合的 "咔嗒" 声:"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忽然笑了,"周三民的私生子,够不够劲爆?"
“那年妈妈去世了,也没有亲戚能投靠,我只能来找他。很显然,那个家并不欢迎我。”
......
2017年 9 月的秋雨带着刺骨的凉,姜疏白蹲在余晖镇中学后巷的报刊亭旁,啃着小卖店便宜处理的隔夜饭团。
"给你。"
沾着热气的包子突然塞进怀里,姜疏白抬头,撞进双悲悯的眼睛。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后颈有块月牙状的胎记,在暮色中泛着青白。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将保温桶推过潮湿的地面,桶盖上贴着便利贴:"粥是热的,小心烫。"
这是姜疏白第一次见到周骁。少年的眼神像受伤的鹿,悲悯里藏着某种浓稠的绝望,让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看他的模样。
第一次被周三民用皮带毒打时,姜疏白终于懂了那眼神的含义。皮带扣砸在肩胛骨上的瞬间,他看见周骁冲过来挡在身前,白衬衫下渗出的血珠滴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别碰他。" 周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在周三民的酒瓶砸来时,主动侧过身体 —— 玻璃碴划过后腰的声响里,姜疏白闻到混着雨水的血腥味。
"以后别跟他起冲突。" 深夜的锅炉房里,周骁用酒精棉给他擦伤口,棉签碰到结痂的血痕时,姜疏白喊了一声,哥,好疼。
"叫我名字,我不是你哥。"
少年没说完的话消失在蒸汽管道的轰鸣里。姜疏白望着周骁沾着血渍的衬衫,想起每天清晨饭桌上的煎蛋,面包片上挤着一点番茄酱,也是这个颜色。
"周骁。" 他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换来少年肩膀瞬间的僵硬。周骁低头继续包扎,指腹在他腕间的烟头疤上停留三秒,像在触碰某种禁忌。
......
电话这头,陈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便利店玻璃上的水雾。雨珠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将他的倒影割裂成碎片,像极了此刻七零八落的心跳。
姜疏白弹掉烟灰,语气轻快起来。
“我跟周骁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就不可能?”
背景里的海浪声突然变大,像是故意盖过某种情绪,“他给我做饭,替我挨打 —— 陪在他身边的人怎么就不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