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邻居
第四章新邻居
小区的路面铺着浅灰色地砖，路边香樟的枝叶交错，筛下细碎摇晃的光斑。许小庄跟在妈妈身后，背着不算沉重的书包，一步一步往里走。指尖一直攥着书包肩带，心里那股错愕还没有完全散去。
刚刚才知道，这里不是临时租住的屋子，是属于他们的新家。
这个认知像一团温软的云，轻轻裹住他，可底下依旧藏着化不开的不安。他习惯了漂泊，习惯了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安定”两个字，对他来说陌生得让他不敢轻易接住。
许母手里拎着从商场顺手买的一点零食和日用品，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栋单元楼。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数字跳动的轻响。许小庄盯着不断上涨的楼层数字，耳朵安静地捕捉着周遭所有细微的动静，是长久以来被恶意磨出来的本能。
“叮。”
电梯停在十一层。
家门是浅米色的防盗门，许母掏出钥匙转动锁芯，“咔哒”一声，门应声打开。一股刚装修完淡淡的、干净的木器味道扑面而来。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采光很好，客厅的落地窗对着小区中央的花园。家具不算多，简单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先随便看看，大件行李后面物流会送过来。”许母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回身看向他，“你的房间在那边，我提前给你收拾好了。”
许小庄点点头，轻轻换了鞋，慢慢走到那间属于他的卧室门口。
房间朝南，一张单人书桌靠着窗户，放着一盏白色台灯，墙边立着一个简单的衣柜，床单是浅灰色的，安安静静，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阳光平铺在地板上，暖意融融。
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抬脚进去。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间完全属于自己、不用小心翼翼的房间。过去在老家，他的空间狭小局促，连埋头看书都常常要留意旁人的脸色。
【许小庄视角】
我慢慢走进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书桌冰凉的桌面。心底乱糟糟的，有一点微弱的欢喜，更多的是惶恐。
这里真的是我的房间吗？
我可以在这里安心读书，不用提防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不用害怕什么时候又会迎来莫名的刁难吗？
我不敢笃定。
我在窗边站了片刻，听见门外妈妈的声音，她好像打开了隔壁邻居家的门，正在和人说话。
我迟疑着，慢慢走到客厅，往玄关的方向望过去。
“以后我们就是隔壁邻居了，我家孩子刚转来星海中学，以后还要多多麻烦你们。”妈妈的声音温和客气。
一个清亮的少年声线跟着响起来，熟悉得让我呼吸顿了半拍。
“阿姨好。”
我猛地抬眼。
站在门口的少年身形挺拔，蓝白校服还没有换下，怀里依旧抱着那几本下午在商场散落过的课外书。眉眼干净舒展，正是中午在购物中心走廊，被我莽撞撞到的那个人。
是他。
林尧。
我僵在原地，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脊背微微绷紧，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怎么会这么巧？我们，居然是邻居。
方才在商场的慌乱、窘迫一下子又翻了上来，我甚至下意识想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耳朵悄悄发烫。
【林尧视角】
林尧本来是听见门外动静，出来看看新搬来的邻居。他本来正准备出门帮家里拿快递，听见隔壁开门，便礼貌地过来打声招呼。
他本来只是随口应着阿姨的话，目光随意一扫，落在客厅里那个少年身上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是中午在商场撞到他的那个少年。
单薄的身形，清浅的眉眼，皮肤很白，此刻正局促地站在客厅中间，一双眼睛怔怔看向他，很快又有点无措地想要躲开目光。
林尧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慢慢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世界居然这么小。
中午一场仓促的相撞，原来不是擦肩而过的短暂偶遇。这个怯生生的少年，居然是刚刚搬来、住在他家隔壁的新邻居。
他见过太多人，可这个少年身上那种敏感易碎的气质，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只是无心的一场意外，却愧疚得好像犯下大错，手忙脚乱捡书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还有印象。
“好巧。”林尧先开口，声音清润，语气自然，没有半点疏离，“我们中午见过。”
许母听见这话，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许小庄，又看向林尧，有点惊喜：“你们认识？”
“算是刚碰上过。”林尧弯了弯眼，“中午在购物中心二楼，他不小心撞到我了。”
许小庄的脸颊一点点热起来，小声嗫嚅：“对不起，那天……是我没看路。”
“早就没事了。”林尧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膀上，语气放得更柔和一点，“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我叫林尧，就在星海中学读书。”
许小庄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我叫许小庄。”
“小庄，以后你们还是同校呢。”许母在一旁笑着，眼底满是欣慰，“小庄刚转过来，下周就要去星海中学报到，对这边不熟，林尧，有空可以多带带他。”
林尧爽快应下：“没问题，阿姨。上学顺路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
许小庄听见这句话，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一起上学。
他从来没有和同学结伴上学的经历。长久以来，他都是一个人走长长的路，一个人背着书包，避开人群，安安静静地赶路。结伴同行这件事，对他来说陌生又忐忑。
他悄悄抬眼，飞快看了林尧一眼，又飞快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拒绝。
林尧看出来他的拘谨，没有逼着他说话，也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浅浅一笑：“我先去拿快递了，隔壁就是我家，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敲门找我。”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家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下来。
许小庄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林尧温和的声音。
阳光从落地窗淌进来，落在地板上。
原来，不只是新家。
他的隔壁，住着今天偶然遇见的那束光。
往后的日子，他们不仅会在同一所学校遇见，每天清晨，还会从两扇紧紧相邻的家门出发，走向同一条通往学校的路。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惶恐还在，可心底深处，悄悄冒出来一点微弱、细碎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