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新学校
约定同行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闹钟在清晨六点准时轻轻震动的时候，许小庄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窗外的天色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香樟树叶被晨风拂动的细碎声响。
他没有赖床，掀开被子坐起来，指尖攥着床单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是他去星海中学报到的第一天。
【许小庄视角】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摊在椅背上崭新的蓝白校服。布料干净平整，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从前在星河中学，我总觉得校服是束缚，是那些流言和排挤裹着我的外壳。可现在这件一模一样款式的校服，却让我心里七上八下。
我慢吞吞地换上衣服，站在衣柜前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少年身形单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色偏白，眼神藏着藏不住的怯。
又要回到校园了。
一想到教室、成群的同学、一道道陌生的目光，那些尘封的记忆就不受控制地往外冒。窃窃私语的声音、躲闪又鄙夷的眼神、空荡荡的课桌边缘……心脏不由得紧紧缩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洗漱完走出卧室，许母已经在厨房做好了早餐。简单的豆浆和包子，热气袅袅。
“别急，慢慢吃，林尧说七点十五在楼下等我们。”妈妈一边摆碗筷，一边轻声叮嘱我。
我捏着包子小口咬着，吃得很慢，几乎尝不出味道。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玄关，脑子里反复演练待会儿见面要说什么，又怕自己说错话，惹得林尧厌烦。
七点十四分，我主动背上书包，跟妈妈说了一声，下楼去了。
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的香樟树下，少年已经站在那里了。
林尧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穿得松弛，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正低头看着地面，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早。”林尧开口，声音清清爽爽。
“早……”我的声音很轻，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敢靠他太近。
“走吧，去学校的路我熟。”林尧没有催促，自然而然迈开步子，特意放慢了脚步，配合我的速度。
我们并肩沿着小区外的人行道往前走，一路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
我不擅长找话题，只能低着头，盯着脚下不断后退的地砖缝隙，耳朵却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我怕沉默太尴尬，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悄悄和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林尧好像察觉到我的拘谨，没有强行找话，只是偶尔随口说一两句。
“前面路口红灯比较久，我们走这边。”
“星海中学进门之后，左边是教学楼，右边是操场。”
他说得平淡，像是随口提点，没有居高临下的样子。每一句，我都默默记在心里，轻轻点头应一声。
大概二十分钟，远处围墙和红色教学楼慢慢出现在视野里。
星海中学到了。
校门比原来星河中学宽敞很多，门口已经有不少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喧闹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鲜活热闹的人群，一下子撞进我的视线里。
我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死死攥紧书包带，后背瞬间绷紧。
成群的同龄人，嬉笑打闹的模样，熟悉的场景，勾起我最深的恐惧。我下意识往林尧身侧靠了一点点，自己都没有察觉。
林尧很快察觉到我的停顿，侧过头看我，目光轻轻扫过我发白的指尖，语气放得更缓：“紧张？”
我被他看穿，耳尖一下子发烫，慌忙低下头，小声嗯了一声。
“没事，”林尧往我这边靠了半步，不动声色隔开一部分迎面走来的人群，“报到先去教务处，我陪你过去。不用怕，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不会盯着你看。”
他的话像一捧温温的水，稍稍抚平我心里翻涌的慌乱。
我跟着他，穿过人流，走进校门。
校园里面很大，主干道两旁栽满梧桐树，树叶繁茂，阳光穿过枝叶，在路上洒下斑驳光点。教学楼、实验楼、篮球场依次排开，远处操场上还有早练的学生。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笑声、招呼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这是很有朝气的校园，可热闹是别人的。
我走在林尧身侧，目光躲闪，不敢和迎面而来的任何人对视，心里反反复复在想：他们会不会打量我？会不会很快就传出关于我的闲话？会不会像以前一样……
一路走到教务处门口，林尧停下脚步。
“里面就是教务处，老师都很好说话。我班级在三楼，要先上去早读，不能陪你进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办完手续之后，会有老师带你去教室。如果找不到班级，或者遇到麻烦，随时给我发消息，我过来找你。”
他把手机递过来，示意我记下他的号码。
我迟疑着拿出手机，小心翼翼存下“林尧”两个字。
“谢谢你。”我抬眼看他，又飞快垂下眼睫。
“不用客气。”林尧弯了弯唇角，“放轻松一点，许小庄。新学校，和以前不一样。”
说完，他朝我挥挥手，转身沿着楼梯往楼上走。挺拔的背影很快融进走廊的人群里。
站在教务处门口，看着他走远，我独自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
偌大的校园，喧闹依旧，身边那束让我安心的光，暂时离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书包带，抬手敲了敲教务处的门。
【林尧视角】
走上楼梯的时候，林尧还在回想刚刚许小庄发白的脸。
少年刚刚靠近人群时下意识的退缩，攥得泛白的指节，藏不住的惶恐，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尧见过很多新生报到，大多是好奇、兴奋，最多一点点腼腆。可许小庄不一样，他对人群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备，像是受过很重的伤，对热闹的环境本能地害怕。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没有发消息，只是心里默默记着这件事。
不知道他分到哪个班，希望，能和他同班。
早读铃快要响了，林尧收回思绪，快步走向自己的教室。
只是他心里隐隐期待，等会儿再次见到许小庄的时候，少年眼底的阴霾，可以少一点。
【许小庄视角】
教务处的老师很温和，耐心核对我的转学材料，登记信息，又给我一套新的课本。
“许小庄是吧，分在高二（7）班，正好，和林尧一个班。”老师笑着整理好书本递给我，“等下我带你过去。”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猛地抬起头，眼底漫开一点不敢置信的微光。
同一个班。
原来，我们不只是邻居、同校，往后整整一年，我们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心底沉甸甸的惶恐里，悄悄钻进了一点微弱的、柔软的期待。
老师抱着我的课本，领着我往教学楼三楼走。
走廊里，早读的读书声已经隐隐传出来，隔着一扇教室门，清晰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高二（7）班的门牌，就在眼前。
我跟在老师身后，脚步轻轻的，离那扇门越来越近。
门里面，是陌生的同学，全新的课堂，还有……林尧。
我攥紧衣角，跟着老师，跨进了教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