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小姐,被您绣球砸中的公子带来了。”侍女道。

舒姑娘从镜中望见顾鸩止,感叹道:“总算选着了个对得上眼,猫着不动的了。那些个人之所以来也不过是看上了我爹的钱财罢了。”

楼下声音渐渐小了,想是人散了。得赶紧把这事解决掉,不知沈然之还会不会等着他。

苏姑娘放下手中的珠钗,转过身来。

“敢问公子贵姓?”

“姓……沈。”顾鸩止笑道。

他将绣球递给一旁的侍女,说:“承蒙姑娘错爱,只是在下已有妻室了。”

两人微微一愣。

舒姑娘问道:“既有妻室了,又为何接我的绣球来?”

侍女问道:“我家小姐花容月貌,你那妻是什么人,可比得我家小姐?”

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绣球砸向了自己。

“我妻……”他竟不知从何说起。

顾鸩止思忖片刻后,道:“在我看来他气质出于兰,皎颜胜于仙,有白襕济楚之貌,芳蔼清风之态。汋汋兮若寒潭之映月,皎皎兮似扶桑之华光,若是一日不见,也攢眉千度。时而迢迢时而又掖掖,若是一日不见,也攢眉千度。”

“竟有此等人物?”

“嗯。不过……”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舒姑娘:“不过什么?”

“纵然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然我爱他并非是因为其容貌。”

那舒姑娘闻言却是勾起了唇角,感叹道:“原是爱其魂大于爱其貌啊。真好。”

片刻后,笑道:“罢了罢了,既有妻又何必再多说。”

“行了你走罢。”

侍女急了,“可是小姐,这样一来您就得奉老爷的命,嫁给商家那个纨绔了。”

“这次就当是玩玩好了,放心,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概不会遵从。到时候我自会另想法子。”她悠悠地道。

顾鸩止从花楼里出来,喜见沈然之还等着他。

沈然之笑道:“解决了?”

“嗯,走吧。”顾鸩止道。

沈然之应了一声,便跟着一起走。

顾鸩止是有些期望沈然之问他是如何说的,可等了良久也不见人说一句话。想来是他并不在乎。

两人正沉默着,忽然听不远处传来抑扬顿挫的声音。

“列位看官,今儿我给诸位讲一段,发生在宫廷里的奇闻怪事。”

顾鸩止眼睛一亮,拉着沈然之过去,“我们也去听听。”

沈然之无奈,只觉得这等拙劣的故事,竟也能引起他的兴趣。

“话说从前有个皇帝娶了个异常貌美的男妃进宫。”

一孩童天真地道:“你说的可是当今圣上?”

说书先生瞪了他一眼,“胡说!我可没那胆子,这本子可是我自个儿编排的。”

见那小孩子气鼓鼓的,正要反驳,顾鸩止摸出几颗糖,放进他手里,“听他讲。”

说书先生继续道:“两人爱的死去活来,每当皇帝要去处理政务之时就被那男妃给绊住手脚,因此朝中政事就渐渐荒废了。那晚,皇帝正准备和那男妃共赴巫山时,忽然!在枕头下边发现了一把尖刀。皇帝猜想铁定是这男妃存了心要害他,所以便将他打入了冷宫。”

众人:“之后如何了?”

他喝了口水,说:“那皇帝将他打入冷宫后从此再也没问过他。自那以后,宫中时常传来奇奇怪怪的声音,有时是哭声,呜呜咽咽极为凄惨,有时又是笑声,幽幽的,在空旷的宫里回荡……直到有一日,那皇帝忽然想起被他关在冷宫里的男妃,便想着去看看他的情况。”

“老周啊,你媳妇叫你过去。”身后的人对他说。

“欸,就来。”见周先生起身要走。

众人正听得起劲儿,忙挽留。“先生讲完再走,讲完再走。”

他被迫留下。讲话的声音变得低,气氛也变得诡秘起来,“话说那晚,宫里头下着雪。皇帝孤身一人来到冷宫,见里面漆黑一片,连个灯都不点,就起了疑心。阴嗖嗖的冷风吹的他手中宫灯的火滋滋作响,进到屋里,火光微微的映出一人的身影,那人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皇帝大喜,见他好好的,一点没变。唤了他几声,却没有反应,忽然他转过身来。只听咚的一声……”

正说着,一只手摁住周先生的背,把他惊了一跳,转身一看,原来是自己媳妇,“你这死鬼,叫你多少回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她揪住他的耳朵,往里走,“快点,跟我走!”

“先生,您故事还没讲完,”大伙喊道。

“轻点,轻点,”他摁住被揪的耳朵,“未时三刻……继续!”

众人见状,便都散了。

顾鸩止难得见沈然之这般笑,问道:“你笑什么?”

“方才那故事,编的属实荒诞了些。”

“那倒也是,不过人人都喜欢听点奇闻异事,他若不如此编排,估摸着就没什么人来了。”

顾鸩止说今日要听完了这故事才回去,沈然之没有办法,只能从了他。

两人点的菜还未上来。坐在这酒楼上,依靠着阑干听从西湖吹来的风,再惬意不过。

西湖边上聚集了不少人,湖水清澈,锦鲤畅游那些人大多是去观鱼的。湖面上荡舟的人,吹出一曲曲悠扬的笛声,岸上灼灼桃花随音而开。笛声环绕整个临安城。

顾鸩止忽然问:“你今日明知那姑娘会抛绣球下来,自己倒是躲得远远的,为什么也叫上我一块儿走?”

沈然之道:“大概是……没有为旁人考虑的习惯。”

分明是他自己没将注意力放过来,怎么还怪起别人来了。

倒是个无情的。

顾鸩止喟然,“欸,无情不似多情苦啊。”

“什么?”

“二位客官,你们的菜来了,慢用。”小二将菜一一端上桌,后便离开。

“没什么。”

良久,沈然之随口问道:“你……可是有心悦之人?”

闻言,顾鸩止心一跳。

“方才本想着上花楼去看看情况,不巧还未刚上去就被人拦住,索性在外头侯着。”

顾鸩止知道他其实想说的话是:不小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

“既然有心悦之人,为何不取进宫来?”

顾鸩止顿了顿,方笑道,“或许……他未必想进宫。就像方才那姑娘所说的‘强扭的瓜不甜’。”

沈然之也就随口问问,他对别人的私事儿不怎么感兴趣,也就没继续往下问。

顾鸩止还在等他说出“那人是谁”,对方竟不说话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就好像是戏曲里的书生和小旦,明明只差一步即可以捅破那层湖窗户的油纸,可却因种种原因而错过。

他私自生出了这种情感,而沈然之未必对他如此。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沈然之连进宫都是被迫的。

顾鸩止心道:或许不让他知道才是最好的选择。

未时三刻,两人踩着时间去听书。结果还没走到那儿时,就见那周先生已经在讲了。

“从那以后,皇帝每天都在悔恨中度过……故事讲完了。”

“什么?不是说好的未时三刻么?怎么提前了。”顾鸩止上前拍案道。

一人说:“这位公子你是不知道,周先生的时间就是个大幌子,根本信不得的。”

“那可否再讲一遍?”他又问。

周先生:“这可不行,我们这儿的规矩就是半年内不讲重复的故事。你若是想听这故事只能等到下次了。”

可恶……

沈然之上前,“走了?”

顾鸩止跟上他,“难道你不好奇之后发生了什么么?”

“有什么可好奇的。”

回到行宫,沈然之却又觉得身子不适起来。

顺德替他请来了周太医,他是随他们一块儿南巡的。

周太医给沈然之请了脉,只是蹙眉,说了好些话,开了药便离开。

顺德下去将药煎好,端到沈然之跟前。

他如今可不能再因着苦而不喝,不然命都快给他玩没了。

沈然之端起碗来,一口气闷了下去。好苦。药汁的苦味晕染着他的过去,现在,以及将来。“苦”这个字一共八画,就好比人世有八苦。贯彻人的一生。

命顺德将碗端下去。过了许久,就听窗边一阵异响。就见顾鸩止从窗外翻进来。

即便是在外头他也是一点没变。

“你来作甚?”

顾鸩止进来后几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像是闻到了股淡淡的药味,但再闻时又没了。

他将藏在身后的糖葫芦给了沈然之,笑道:“猜你应当会喜欢,所以过后就去买了。”

沈然之有些不知所措,虽说顾鸩止从前也送过他东西,但那都不是他想要的。

“……谢谢。”

“以后遇到想要的东西去买,这有什么好顾忌的。”

顾鸩止接着说:“尝尝看。”

沈然之咬了一口,红果子外头的糖壳碎在嘴里。是苦的亦是甜的。苦的是残留在口中的药汁,甜的是顾鸩止给他的糖葫芦。

沈然之轻笑道:“甜的。”

顾鸩止这人似乎对所有人都很好,且是发自内心的,不像他任何事都只想着自己。沈然之忽然觉得之前折杏花这事儿有些对不住他了。

人走后。沈然之犯起咳嗽来。

天渐渐黑了下来,江南不似北方那般冷,但夜的风吹着还是会有些微微凉,尤其是对沈然之这样的人。顺德进来替他关好窗户。

沈然之猛的咳嗽几声后,靠在一旁喘息着。

“沈贵君,奴才今儿去看过了,这行宫后面又一桩温泉池子,池水清澈,池子也干净,夜里也没人。想着您身子差,去泡泡可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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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瑶临阙
连载中山茶雪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