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宁王府。

王府书房内挂着一块牌匾,周围是镂空花雕,牌匾中间题有“紫气东来”四字。牌匾下方坐着的正是宁王爷。

顾尤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定,随即低声唤道:“来人。”

管家这时进来,“安排你的事可以去办了。”

管家:“可是王爷……这事儿,未免愧对了那城中的百姓啊。”

“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再者不是已经向那医者求得了解药么?只要皇帝一死就将解药拿出来,城中百姓自然就会没事。”

“但皇帝他们在城中啊,倘若有人发病他们不会第一时间察觉么?”

宁王摇摇头,“他们不会,正是因为皇帝在城中他们才觉得有所依仗,便不会在意这东西,而且顾鸩止他不过是打着南巡探查民勤的借口,来临安享乐罢了,他会在乎底下的那些人的生死么?”

宁王轻嗤一声,道:“顾鸩止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做皇帝。徐凪风他们一群人执着了这些年根本就是徒劳!”

听他这么一说,管家便放心了,“是,老奴这就去安排人去办。”

他做出这一决定之时,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在任何权利的争夺下,真正的受害者是底下的百姓。而他要顾及自己,就得牺牲他人。

泉水声泠泠作响。越是往里走雾气就越深,雾气缭绕就像是一层层绫罗绸缎,将整个池子以及周遭都圈起来。道路两旁的宫灯的笼罩下,雾气变成颗颗小水珠子,密密麻麻不停地跳跃着。

只有灯光下才能看出雾气原来是一颗颗小水珠,相较之下黑暗之处的雾气就显得神秘。

石排小径蜿蜒曲折,顾鸩止一人踏在上面,冰冰凉凉的。他没有让人侍候沐浴的习惯,故而一人来了这温泉池子。

或许正是因为这儿有建温泉,所以先祖将皇帝行宫修在了这儿。

行至池边,除掉衣物踏入池中,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温热迅速将人包裹起来。

顾鸩止曲起双臂,靠在池边,微微闭眸,任长□□浮在水中。不知过了多久,池子的另一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抚动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了。

顾鸩止瞬间从池子中站起来,问道:“谁?”

半响没人答话。再去听那水声却又没了。想来是自己听错了,毕竟这温泉池子是给供给皇室成员的,也没哪个下人会来这儿。

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只见池子的另一边被浓雾勾勒出一道清韵的身影。

直到那身影渐渐走近,五官才显现出来。

顾鸩止心一悸,有些不知所措,“沈然之?你怎么在这?”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还有什么原因,自然是跟自己一样来泡温泉的。

“我……”沈然之有些许语塞。

“我知道了。”

“嗯。”

原本这池子里的水还算适宜,在沈然之出来后就更加热起来。

两人皆是赤身裸-体,下半身埋在水中,只露出个胸膛。

沈然之目光打量着顾鸩止,他墨发柔软的浮在水面上,几滴水珠顺着他精劲有力的胸膛滑落,肌体并不夸张厚实,却有着恰到好处的紧致与流畅。他不由自主地收回目光,望了望自己,虽同为男子,但相较之下自己却显得落伍了。

他坦然的望着对方,倒是觉得没什么。见顾鸩止不时往身上浇水,倒显得有些不自在。

但又觉得自己此举有些冒犯了,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顾鸩止见沈然之转身后,又将身后的头发撩到了一侧,随着他的呼吸背上的蝴蝶骨也跟着微微起伏。

沈然之往肩背上浇水,水滴顺着脊背艰难地流下,似乎被什么东西阻隔着。顾鸩止本是想收回慌乱的视线,不去看他的,却在最后一刻发现了这奇怪的地方。

他心平静下来,拨开层层雾霭,走近一看,却愣怔住了。

原来他背上是纵横交错的疤痕,淡褐色,像是一条条躲在黑暗里的蜈蚣,正在啃食他的脊背,与他白皙的皮肤格格不入。

顾鸩止神色凝重,问道“你背上……是怎么回事?”

若不是顾鸩止这一问,沈然之还未想起自己留背上的东西。他心绪立即紊乱起来,让他觉得难堪,自己极力想要藏起来的秘密忽然有一天暴露在阳光下。

一阵强烈的不安将他包裹起来,本欲回话,却猛然咳嗽起来。

顾鸩止见此光景,快步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然之拍开他的手,走出几步,转身颔首道:“不关你的事。”

虽然沈然之只离了他三尺的距离,却让顾鸩止觉得两人之间隔着几千里。

他收回落空的手,“好好好,你别急,我不问便是。”

沈然之没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过后发现,不知自己是因为顾鸩止没有继续追问而感到安心,还是因为秘密袒露后感到如释重负。

事后,觉得自己行事过于急切。明知沈然之不会说,但他还是问了。

回去后,顾鸩止心神不宁。原来自己对对方的了解少之甚少,但他每回靠近沈然之,主动的想去去了解他,得到的却是他无情拒绝。

他和沈然之之间永远隔着层云母屏风,看得见却看不清。

顾鸩止心道:见他今日咳成那样,想来是又犯了之前那毛病,难怪今日去找他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因唤何福去请周太医过来。

周太医,以为是顾鸩止生病或者受伤,急急忙忙地赶来。进殿行过礼后,便要帮他看看病状。

顾鸩止抬手止住,“朕问你,沈然之可否让你去瞧过病?”

“这倒是有。”周太医不假思索。

果然……

“他如何了?”

“哎,陛下您好好劝劝贵君吧,贵君身子那情况如何承受得住他整日整夜过重的思虑,下官也不知他因何事结愁结怨,问他他只说‘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若是他再不将心结解开,情况难料啊。”

顾鸩止凝滞半响,“朕知道了,先退下罢。平时替他煎药细心些。”

周太医的脚步声渐远了。

顾鸩止不明白,沈然之究竟在忧虑什么?去问他他肯定是不会说的,既然不说那就只有查。

他唤何福进来,说道:“你派人去查查沈然之的身世,尤其是他们沈家的情况,无论什么消息都尽管找来。”

话说沈然之回去后,便听顺德说那日叫查的人在淮安县。

看来还得去一趟淮安县。

沈然之:“看来还得亲自去淮安县见见他,只是……顾鸩止那里又当如何解释。”

如今他们到了临安,就在宁王眼皮子底下如此好的机会,他如何能放过。定又是想了不少法子来对付皇帝。

若是自己走了,躲过一劫,顾鸩止却死在这临安……

【都是你的错!】

【是你害死了我姐!】

沈然之敛眸,深深地舒出一口气。

方才在池子里顾鸩止发现了背上的鞭痕,定是有起疑的。

次日,两人一同批阅折子。

书房内只有沙沙翻阅折子的声音。

沈然之抿了抿唇,开口直说:“我要去一趟淮安县,去见一故人,有些事……得当面问,亲自做。”

半响,顾鸩止说:“好啊。”

“那你……打算何时回来?”

“你和我一起。”

顾鸩止放下手中折子,绽笑,“行。”

沈然之微微一惊,他居然没问缘由?!

顾鸩止:“那得把何福和顺德留在这就我们两单独去。”

沈然之:“自然,这事可不能让外人知道。”

“待会儿我去安排。”

“待会儿我去安排。”

两人说出了同样的话,分毫不差。

沈然之低头不语。

顾鸩止微微愣,笑道:“好。”

逶迤的官道上,雨点滴落在青石板小路上,水花迸溅。两旁忙碌的人因着这浓雾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马车缓缓而行,车辙吱呀吱呀的压过地面的残红,溅起浑浊的水花。路旁的花树在烟雨朦胧中更显得优渥。

车内,顾鸩止掀起帘子,望了望外头的雨势。

这雨自他们出发那日起就一直下着。

顾鸩止合上帘子,枕着手臂往身后一靠,吟道:“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闻言,沈然之笑道:“你在愁什么?”

“在愁……如何让人不愁。”

沈然之道:“人生在世,如何能有不愁的。”

顾鸩止道:“那得看你如何看待。”

沈然之不想同顾鸩止聊这个话题。转移话题,“不聊这个了,话说……”

正说着,马车却止住了。

顾鸩止起身,对外问,“怎么回事?”

车夫无奈道:“公子啊,这前头有个老翁,红薯撒的一地都是,也不见他捡起来,只管坐在地上哭。”

话罢,只听外头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老天爷,我造的什么孽。我的血汗钱啊,我的血汗钱。”那老翁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在风雨中弯着腰哭,像是一根被蝗虫啃食的稻草。

顾鸩止对车夫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片刻后,车夫回来,对顾鸩止说道:“那老翁说他一个不小心,钱就被人偷走了。”

沈然之问:“被偷了多少?”

车夫竖起两根指头,“二两银子。”

顾鸩止不带任何情感重复道:“二两银子。”

车夫心道:二两银子还嫌少?不过光看这两人的打扮与周身气度,就不是寻常人家,或许二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就是屈指的事。

“哎,你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如何知道。二两银子已经很多了,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来说,这二两银子起早贪黑也得两个月才能赚到。”

车夫骂道:“那小偷也忒没看良心了!哎,那老翁也是怪可怜的,白忙活了两个月。”

雨水打得车棚啪啪响,水珠从车棚滑落到地上,汇聚成一条条冰冷的溪流,向那老翁流去。流进他涟漪般的脸上,嵌满泥土的指甲盖里。

沈然之见顾鸩止转身拿起伞,作势要出去。

“二两银子,我给他便是。”

“别去。”沈然之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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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瑶临阙
连载中山茶雪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