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夜很黑,黑的漫无边际就像浓浓的墨汁,染上了人的情感引擎,使它变成了一样的颜色。月亮躲在云层后面散发出微弱的光线,而一群星星却在夜里相互炳焕。

沈然之一人蜷缩在这间小屋的床上,这屋子虽然破旧了点,但总是聊胜于无的。他如今有居所了,不用再过风餐露宿,负惧逃亡的日子,按理说应当是高兴的才是。

他今日逃到嫂嫂家后,将玉佩给了沈外舅过目,确认是他们女儿的东西后,沈家人又是痛哭了一场。孙姨娘因刚诞下的孩子夭折了,又因身着原因不能再生孩子了。她念子之心急切,愿意把沈然之收做螟蛉,给他一个待在沈家的正当身份。

他感激不尽之时,却总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死命拽在自己身上。他们一家人全死了,也包括嫁过来的嫂嫂,他是唯一活下来的,沈家人恨他也是应当的。若不是看在嫡长女的份上,或许都不会收留他。

屋子里的门被轻轻地开了,从外头透出一道光线,打在他的被子上。沈然之提起了警惕,坐起来看了看,才渐渐放松下来。

原来是风。

风吹的屋内的帘子晃荡不停。

他再次躺了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而此时,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嘻嘻的笑声,声音在空气中荡开来。沈然之只当那是风吹门的声音。

方才从外头溜进来的光线,被一道黑影给截断了。那黑影越伸越长,直到长到了他的床边。

他在被窝里又听到了几声低笑,这次是在他的身旁。

这屋子里还有别人。

沈然之紧紧拽着被子,却被一把掀开,一张脸死死地贴在他的身上。他“啊”的叫出了声,转过身去,又是一张脸凑了上来。

他认出来了,这两人和他同岁,一个叫沈青一个叫沈月,皆是舅母所生。

沈青一面抓住沈然之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一面说着,“都赖你,都赖你哥哥,都赖你们沈家,阿姊才会死!”

沈月跟随其后,恶狠狠地说:“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还活着。你使了什么法子?或者……那些事是你一手策划了!”

沈然之摁住被扯得发出剧痛的头皮,哭着说:“不是,不是的。”

手指一用力,就将沈青的指头摁疼了。

他破口大骂,“贱种!你还我阿姊!看本少爷今晚不好好整治整治你。沈月,鞭子呢?”

沈月从将一条冰冷的长鞭递给沈青。原来这两人早有准备。

沈青指着他说道:“你还我阿姊,你还我阿姊。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都是你的错!”

“今天我既敢打你,明日就敢将你赶出沈家,让你在外面自生自灭。你敢出个声看看。”

留在沈家尚且有一条活路,若是倒出去了,他只有死路一条。他还有仇未报,不想就这样赍志以殁。

沈然之深知嫂嫂是因为救自己,才未能上马车同他一起逃跑的。他只恨自己当时为什如此懦弱,若是态度坚定一些,或许嫂嫂就和他一块逃走了。

这确实是他的错!

而这些都是他作为唯一一个幸存者应当承受的。沈然之这样想着,嵌进肉里的鞭子,似乎就没那么疼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人们总是喜欢这样颠倒黑白,不分是非对错。罹难者站在前头替行凶之人挡下了千刀万剐。

沈然之猛的睁开双眼,急促地喘息着。

“原是,其寐也魂交。”他自言道。

顺德听到动静,在外头问道:“贵君可是晕船了?”

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我无事”顺德便恭敬地退了回去。

四下里一片阒静,只有风声,和哗哗流动的水声。沈然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花雕窗棂,一阵风驶过来,片刻睁眼看到的却是山和水。

远处是苍翠的青山,近处是含烟的江水,水面上波光粼粼。望着远处的青山就像是迎面向他走来,不知究竟是船在动,还是山在动。

熹微晨光照着他,倒是驱赶了些许沉郁之气。

顺德这时又喊道:“沈贵君,陛下来了。陛下问您,方便让他进来么?”

沈然之方是顿了顿,才道:“进来罢。”

顺德替顾鸩止开门。沈然之见他负手进来,直接问道:“找我何事?”

顾鸩止笑道:“给你送个东西,怕你晕船。”

本是给他预防着的,结果见沈然之气色很差。顾鸩止渐渐敛了笑,看来是真的晕船了。

沈然之叹了口气,道:“我不晕船。”

“可我看你怎么……”

“你看到的就是对的么?”沈然之反驳道。

“……”顾鸩止还是将药放在叠几上,倜促地道,“好好,是我多虑了。”

言罢,朝他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虽说沈然之总是这样对他爱答不理,但他总觉得有哪哪不太对劲。不免把这事在心上记了一记。

御舟到临安后,他们便去到皇帝行宫,在那里安顿下来。

反锁的祭祀大典过后,就轮到了接见当地官员。顾鸩止询问了当地的各种情况,又同他们聊了许久。

沈然之这边祭祀大典一过,就没有他的事了。

许是因为小时候那些事亏了身子,进宫后又被着了罗侍的道,再加上心里有所郁结等各种原因的堆积。一到江南种湿气比较重的地方,便又时常咳嗽难止,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

沈然之道:“顺德,你去寻一个人。只需弄清楚他如今在什么地方便可。”

他附耳过去,听到其名字。领命出去办事。顺德一向唯命是从,少说话,多做事。

次日,顾鸩止就拉着沈然之去了外头的街市。他本是不愿意去的,又料想自己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机会,索性随他一块去了。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临安这儿的阜繁可与京城的不同,显然是没了京城的那种俨然的皇家气派,贵气却半分不输京城。

两旁街道上什么都有什么都卖,琳琅满目的,就像是全天下的东西都聚集在这儿了。穿着锦衣华服的富贵人家,大多坐在茶楼上吃茶、听曲儿,或许是嫌下边人太多、太挤也就不愿意下来。

沈然之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顾鸩止则是这看看那逛逛,不免掉了队,就像是个对什么事都持有好奇心的小孩。总能为一些不起眼的东西驻足,哪有半点皇帝的样子。

走着走着,就不见了顾鸩止人。沈然之回首寻找间,一群孩子呲溜一下从他跟前跑过去,嘴里不停嚷嚷着要吃糖葫芦。

他目光追寻过去,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取下糖葫芦,一窜一窜地递给孩子们,和蔼地道:“来你拿着。这个是你的。”

这一幕让他有些触景伤情了。记得小时候和兄长一同逛夜市,他也曾是那个嚷嚷着要吃糖葫芦的人。

“兄长,我……想吃那个。”沈然之指着葫芦架子上红红的糖葫芦。

沈赫渊笑道:“那是小孩子吃的,阿朎还是小孩子么?”

虽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掏钱给沈然之买了一串。

沈然之拿到手里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苦的。”

那日他才知道原来糖葫芦不都是甜的。后来糖浆化了,一颗颗红果子从竹签上掉下来,在地上翻滚滚到他的脚边,像一滩血。

明明叫“糖”葫芦,可为什么却是苦的?或许是因为外头是好的,而里面早就烂掉了。烂掉了就和他一样。

沈然之这次不知怎的,竟再想买一串来尝尝,看看就是还会不会苦。踟蹰良久,倒也还是算了。

顾鸩止不知从哪冒出来,见沈然之一直望着那边的糖葫芦不为所动,“想吃么?去买一串。”

沈然之回神,欲言又止了一下,“不必了……小孩子吃的。”

言罢,忽见一群都往同一个地方走。“这是怎么了?”沈然之道。

顾鸩止虽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推着沈然之,笑道:“去看看。”

两人混进了人群中,随着人流到了一座彩楼下。只见楼上站着的是一位身穿红袍,临花照水的姑娘,手里拿着绣球花,朝楼下张望。

“舒姑娘,看我。”楼下的人喊道。

另一边又有人招手,“舒姑娘扔给我,扔给我。”

楼下一片沸腾,众人都跃跃欲试。

顾鸩止望着方才停留的地方,目光不定,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沈然之抬眸,却与楼上的姑娘对视了一眼,只见那舒姑娘朝他莞尔一笑。随即他便懂了她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舒姑娘将手中绣球一抛下,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顾鸩止的身上。

绣球从身上堪堪落到顾鸩止手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被那姑娘看中了。他看了看左右,在人群的后边寻见了沈然之,见他唇角绽开,笑着回应自己。

沈然之知道:方才舒姑娘的笑并不是对他,而是对他身旁的顾鸩止。故而躲开,将位子让给他。

过了好一阵,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掌声。

“好啊。”

“公子好运气,被苏姑娘选中了!”

还有未被选中的人,拍了一把顾鸩止的肩,边抹眼泪,边哭哭啼啼地说:“可惜舒姑娘看中的不是我。吃喜酒时记得叫上我。”

顾鸩止瞥了一眼沈然之,对那人说道:“欸,不是,我……”

话还未说完,忽的一下就被两侍女拉了进彩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光瑶临阙
连载中山茶雪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