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玉带着胡述海出门口穿过了假山,来到池塘边,大群的锦鲤似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开始往这边聚集过来,鱼儿很多,鱼群飞快地聚成朱红云霞,像是一条流动的锦缎,一尾尾的鳞片在粼粼波光中里泛着蜜蜡似的光泽。
“翠玉姑娘,刚才在下一时心急,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胡述海跟在后面,想起自己刚才向翠玉大吼一声之时,看到她脸上的惊恐和坚决,心中略感不安。
“没关系,我就是一个下人,习惯了。”翠玉一听,停下了脚步,脸上泛起微微红晕。
“刚才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其实我平时不是这样的。”胡述海继续解释到。
“翠玉明白,胡公子是个有文化的人。”翠玉说罢,就从袋中掏出一把饵料,递给胡述海。
“不不,我不是什么胡公子,叫我述海就好。”胡述海第一次被人叫胡公子,感觉浑身不自在。
“好的,述海哥哥,其实我平时也很少见陌生人,一般都是在庄园中种花采茶,有心事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和鱼儿们讲讲话。”
翠玉说着,又在袋中一掏,玉手一挥,抛出了一些食物,腕间银铃随着动作轻晃,鱼儿们争先抢食,惊得池面倒影乱颤,水中马上热闹翻腾起来。
“看来翠玉姑娘经常有心事过来这里,鱼儿们都和你很熟了。”胡述海看着翠玉的侧脸在阳光的映衬下,似乎天然与这里就是一副彩色画卷。
“经常来,因为不论什么,你讲给鱼儿听,心情总会好一些。”翠玉淡淡说道。
“其实我有心事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时间还没办法接受。”胡述海随口应道。
“述海哥哥,你说鱼儿还记得我和它们说过的话吗?”翠玉又抓了一把鱼饵,伸手在水面上,细碎的饵料从指缝簌簌而落,最大的一条赤色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沾湿了她裸露的足尖:“这条龙睛凤尾看着尊贵,其实连自己父母的模样都没见过。有人说它们的记忆只有七秒,但我觉得,它们应该是记得我的,一直都记得我,花老板说她捡到我的时候,我还很小,我都不记得以前发生过什么,也连自己父母的模样都没见过……”翠玉语气越来越轻,似乎是说给旁人听,又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是一直在这里长大的吗?”胡述海轻声问道。
翠玉看着水中,摇摇头,“应该是吧,我不知道,也不记得。”
“翠玉姑娘莫要感伤,每个人的悲欢都有不同。有的人天生平凡,有的人天生坎坷,有的人天生就是黄袍加身,有的人却褴褛一生,但我认为你不用管过去如何,只要过好未来的生活就够了,你看这池中鱼鳍裁云,谁又知道它们他日是否会以身化龙呢?”
“述海哥哥你真的好有文采,刚才我进门前,听你说凤鸣白兰的时候,真的好像我自己也喝到了的感觉。妹妹斗胆,敢问哥哥可否帮我也作诗一首?”
胡述海这才明白为何翠玉再次进屋时,和最初见面总有一丝不同,原来是听到自己随口胡编的打油诗了,便略一沉吟,开口吟道:
“飞雪沉波碎玉容,龙鳞漫卷湿碧葱;他年若化烟霞去,犹带江湖一缕风。”
刚说罢,湖面吹起清风阵阵,水波像流淌的纱穿过整面湖水,漾起细碎的光斑。翠玉昂首闭目,任由微风带着湖水特有的温润气息,轻柔地包裹着她,掀动着发梢,像一捧浸了金霞的墨色丝绸正随缥缈的音律起伏,她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惬意与满足,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充盈整个胸腔,似乎想要把这美好的夏日、这温柔的微风,都融入自己的灵魂深处。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与周围的湖光山色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宛如大自然精心绘制的一幅水墨画,宁静而有诗意。
胡述海知道此刻的她已不再需要安慰,也无需打扰,自己只要默默地陪着,静静地看着…
两个人在池塘边无声无息地站着,而另一边的花老板和安周也从院子里的小屋中出来,路过这里远远看到这这两个人的背影,安周正欲喊胡述海,却被花老板一个手势拦了下来,没有停留径直往前面的大厅走去。
直到风儿渐落,湖中鱼儿又在争相待食,翠玉这才收敛心神,转头却看见同样入定般的胡述海,笑道:“抱歉,我又只顾着自己发呆了。”
“没有关系,我也很久没有这么沉浸其中了。”胡述海看着水里的锦鲤,似乎有一点能体会到翠玉为什么经常会来这里了。
“那我再带你去看看我们的花园吧,你刚才喝的凤鸣白兰也在那边。”翠玉建议。
“好的,听你的。”胡述海附和道,
胡述海跟着翠玉往前走了几步,翠玉又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拿个花篮,赏花的时候我顺便采一些茶做给你喝。”说罢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胡述海一个人开心地站在原地等,琢磨到自己在鱼池旁已经有很久了,等一下去花园估计要更多一些时间,应该先去和安周打个招呼,免得找不到自己。环顾一周看了看确认一下方向,就准备往后院走。
“后院没有人了。”脑中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璞玹。
“是吗?我并没有看到安教授出来。”胡述海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要干嘛?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想法吗?”
“我猜的,你想去找安教授对吧,但是后院没有人了。”璞玹解释道。
“我并没有看到他出来。你应该也看不到吧?”胡述海继续追问,他对璞玹还是了解有限,觉得有点蹊跷。
“我并不依赖于你眼睛看的范围,我对周围会有很多种感知方式,都和你是否直接看到没有关系。”璞玹也继续回答。
“看来我对你了解还真是有限,你还有啥我不知道的能一起告诉我吗?”胡述海对璞玹这样的答案很是无奈。
“我并不知道你有哪些不知道,而我认为你知道的知识少的可怜,要和你解释需要讲出更多你不懂的东西来解释。”璞玹的回答似乎没有逻辑,却又无懈可击。
“好好好,打住,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先不讨论这个了。那你说安教授在哪里?”胡述海心想我就多余问,这不自取其辱吗?
“他们去了入口的方向。”
“哦,好的。对了,刚才在房间里面,你提醒我的时候,是发现了什么吗?”
“她在试图直接控制你的大脑。”
“啊?果然是这样!类似催眠术一样,”胡述海忽然又想起以前璞玹说过类似的话,“但我记得你说过并不能直接读取我的想法?她为什么可以?”
“是的,我不能在沟通中直接读取你的想法,但控制你大脑的方法有很多,如果你同意,我也可以尝试直接控制你的大脑,即使我现在感到自己的能量被压制,但只要你稍稍配合,再花一点时间,我觉得还是能做到的,但是直接读取你的思维是另一回事。”
“控制大脑在我看来比读取思维难度更大吧?”
“这个没有什么可比性,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过程,当然,能先控制大脑以后,再读取思维会更简单一点。”
“对我有什么危害吗?”胡述海瞬间有那么一点点求知欲。
“不知道,我没有对你试过。”璞玹回答得很直接。
“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被人控制,我先去和安教授打个招呼。”胡述海觉得既然不确定,也没必要现在尝试,“哦,对了,刚才谢谢你的帮助。差点着了别人的道!”
“不用介意,我也是在保护自己。”
胡述海笑笑,心想璞玹还真是个直爽的性格,而且有她在,自己还真的更方便和更安全,一个人的时候也有人和自己聊天,不像那个翠玉姑娘,一个人的时候就只能和锦鲤去聊天了。
进入到了前厅,并没有看到安周的身影,询问大厅的保安,才知道他们走进侧边走廊里去了。
胡述海现在才发现这里是真的很大,侧边的走廊两边还有很多房间,大部分关着门,窗帘也拉着,正在想他们在哪间,要不要再找人问问,脑中又传来璞玹的声音,“往前左边第三间里面有人。”
胡述海走到第三间门前发现门紧闭着,窗帘也拉着,但没有完全拉严,还留了一条缝,胡述海透过缝隙使劲往里瞥,竟然瞥到戴着面具的花老板托着一个琉璃小塔和一个陌生的女子在一张桌子两端面对面坐着,女子旁边还有一个两眼失神的男子,女子闭着眼握着男子的一只手,而男子另一只手正拿着笔在桌面的纸上写着什么。胡述海正凝神想看看纸上写了什么,忽然感到有人轻拍自己的肩膀,马上转头一看,“安…”
后面的人正是安周,见安周做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胡述海正欲叫出口的名字又吞了回去。安周又使了个眼神,让胡述海跟他走,两人就来到了走廊更深处的一间屋子。屋里看摆设应该是间会客室,透过一进门的博古架,看到窗边有一个天然树根雕刻的巨大茶台,一张主人位官帽椅背靠窗户,周围放了几把古朴的圈椅,墙上一副开阔水墨画卷和地面铺就的大块青石又让屋内多了几分朴素气息。
“随便坐。”安周边说边在主人位落座。茶台天然雕琢,古朴端庄,上有一整套汝瓷茶具,颜色青中泛黄,恰似雨过天晴后,云开雾散时,澄清的蓝空上泛起的金色阳光,分茶壶中已经有琥珀色的茶汤正冒着丝丝热气,安周往一个核桃大小的杯子里沏上茶,把杯子放到胡述海面前的一个木托上。“来尝尝这刚泡好的单枞。”
“茶汤细腻,悠长,有种海洋的味道,只是这里这么大,茶杯却这么小,都不够一口喝的。不会是因为这个茶很贵吧?”胡述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你在家不经常喝茶吧?”安周反问道。
胡述海摇摇头,“在家也就我爷爷那一代的长辈喝,连我爸妈都很少喝茶,我们一般只喝矿泉水、喝饮料,家里有些别人送的茶都放柜子里放太久发霉了。”
“看你刚才在后院喝茶的样子,还以为你懂品茶,看来还不如我,花老板白夸你了。”安周一改刚才严肃的样子,笑意在脸上挂着。
“我刚才是不懂装懂,曲意逢迎,溜须拍马。哪里懂品茶,您可千万别当真。”胡述海赶紧顺势自嘲道。
“这无香谷的茶,全都是花老板他们自己在这庄园种植、采摘、制作的,不同的茶也有不同的冲泡方式,在外面可都是千金难求。”
安周端起面前的杯子,慢慢地闻过这茶香后,才又将茶汤缓缓入口,丝丝入喉。
“你和花老板似乎很熟,你们认识很久了,对吗?”
胡述海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就有诸多的疑问,一直不吐不快,现在这个环境,正巧顺便问一下。
安教授看了胡述海一眼,啖了一口茶道:“很多年前,她由于某些原因来到这里,创立了无香谷,而我在这之前就认识她了。”说罢,继续添了茶,又自顾自喝了起来,不再开口。
胡述海见安周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但心中奇痒难耐,便又试探问道,“你们,以前,嗯,是,情侣吗?”
“当然不是,我的爱人,她…”安周摇摇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比的哀伤。
“对不起,我看花老板的样子还以为…”
“别瞎猜,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安周马上从悲伤的情绪中转移出来,更换了话题。
“哦,正好要和你讲,翠玉让我去帮她采茶,我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就走,你说的我再想想。”胡述海一看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也准备先开溜。
“等等!”门外却传来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