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既然都到齐了,林大娘子问过孟希道,便示意下人将饭食端上来。
贴身伺候的姑姑或女使都按着主子的习惯更衣倒茶布菜,凌姑姑也在屏风后给君如换上了藕荷色罗印金折梅花窄袖褙子,却发现原先的罗衫背后竟湿透了。
外衫都如此,那里衣想必也都汗湿了,不应久穿,凌姑姑便示意君如将整套衣物都换下来,却被君如摆手拒绝了。
大家都只是简单换了外衫,自己一人把身上衣服都换上一遍的话,初次家宴就要长辈久等,恐怕要有些闲话出来。
凌姑姑看着君如还有些红肿的眼眶,很是心疼自家姑娘。
唉,分明是最亲不过的父女,却分别多年,君姐儿见四姑娘和阿郎这样亲昵,自己却已到了要端庄守礼的年纪,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难受呢。幸好自家姑娘向来聪慧,知道形势比人强,不曾与四姑娘闹别扭。
席间,林氏亲自给几个孩子舀了一碗雪霞羹,不经意般说起念书的事。
“方才孩子们还说到明日上学的事,官人是打算让府里头的柳先生一块教几个孩子,还是叫福州的孙先生进府好些?”
柳先生是伯父孟希贤请到家中的,一直负责给府里的两个哥儿授课;自君如启蒙之后,因只她一个女孩,便也跟着柳先生念书。
孙先生是孟希道在福州给惟行和卓如请的先生,只是两个孩子年岁差的大,平日里学的不一样。
君如正搅着碗里的雪霞羹,顿时有些食不知味。原书里,几个孩子自然都顺着林氏的意思说孙先生好,唯有孟君如觉得受排挤,吵着说非柳先生不可。孟希道并不真的在意女儿家们的教书先生是谁,见常年分别的长女撒娇哭闹,就顺着君如的意思让几个孩子都跟着柳先生念书。
为着这事,孟君如和孟卓如闹了好大的别扭。君如自觉居长、本就该看重她的意愿,认为卓如要跟着孙先生是无理取闹;卓如在福州时向来说一不二、父母娇宠,全然容不得她人相争,此事就成了二人相争、林氏暗中捧杀的开始。
今日宴会前已经出过风头了,君如本想少言装乖。可柳先生学问甚是高深,曾是探花的热门人选,孟君如醒来后就跟着他念书,受益良多,私心是不愿意换先生的——只是,这话不能这么说,得找个好时机。
“孙先生是准备明年去省试的,对科考更熟悉,还是叫惟行跟着他吧?”林氏瞥见孟希道挟了一筷子槐叶冷淘,却沉吟不语,就有些诧异。
孟希道是亲自考较过孙先生的,二人时常谈经说史,林氏本以为官人准会请他留在府里的,那自然几个孩子都可由孙先生教导。
见状,邹嬷嬷便领着几个小丫鬟,端上来五碟子蜜煎樱桃。
她一边放在几位郎君姑娘面前,一边笑道:“阿郎有所不知,孙先生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却能叫咱们四姑娘认真念书,很是了不得呢。”
平日里林氏规定了卓如和惟诚吃点心的份量,难得今日能额外多吃上一整碟蜜煎樱桃,卓如正直咽口水。
听见邹嬷嬷这话,卓如却是不以为意,“孙先生早说过了,爹爹可是十三岁就考过了童子科的,目不识丁怎好做爹爹的女儿?孙先生教的《名物蒙求》《叙古千文》一类的,女儿都能跟着念的,并不曾耽误什么;只是爹爹阿娘都知道的,女儿更喜欢跟着季先生作画,只不要把她换了就行!”
“这小滑头,既然你都整日嚷着痴迷作画是因为爹爹的缘故了,我怎么敢撤了孟四小姐的书画先生?”孟希道笑着,亲自叉了一颗樱桃喂给卓如。
卓如竟然不在意能不能跟着孙先生!那想来书中她与原主争斗全然就是争地位、争宠爱了——这反倒是说,跟着柳先生念书并不一定会导致姐妹几人的矛盾。君如嚼着甜糯的果肉,若有所思。
“那敢情好,孙先生若紧着科举,那我们姐妹几个便跟着柳先生吧?两位妹妹意下如何?我这几年念书都是一个人,这下子可算有人陪着了。”君如说着,笑得眉眼弯弯,还伸手轻轻攀住了卓如的手臂,却歪头盯着另一边的五姑娘孟歆如。
孟歆如看着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坐在一旁跟着微笑,家宴上半句话也不肯多说——可是君如知道,她绝不是个木讷的性子。
银月一事,若不是看过原书,知道夏小娘一开始是真心向着孟君如的,加上那沅儿悄悄递上来一封信,言说可以将银月丢给夏小娘的拾翠院,可一举两得,君如是不会这么利落下手的。
夏小娘颇受孟希道宠爱,又因产女伤了身子,于是歆如得以常回夏小娘处小住;更何况林氏私底下喜怒无常,歆如能在她手下保全自身甚至为自己博得出路,定然不是个蠢人。
歆如怯怯地朝孟希道和林大娘子看去。孟希道有些担心五女年幼、被那柳先生吓着,却还是微微含笑,耐心等着歆如说话;林氏却低头抿了一口茉莉熏茶,那是从福州带回来的,歆如住在大娘子处时常喝。
“我年岁小些,才刚念完《三字经》,不拘哪位先生都能教我的。只是这两年毕竟是孙先生教我,叫我来选,定然是有所偏颇了。”
不愧是原书的女主,竟然如此滴水不漏!君如暗暗吃惊。
歆如毕竟要养在大娘子房里,这种小事自然不会随意忤逆林氏的意思。只是能这样干净地把自己摘出去,不得罪在场的任意一人,却实在是让人出乎意料——歆如今年毕竟才五岁。
孟希道倒有些不耐烦了,一口喝完紫苏饮,便定下了几个女孩跟着柳先生念书的事。
林氏也端着紫苏饮,只觉像被人扇了一耳光,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茶杯:这样的小事,官人竟然也不给她面子么……
宴后,兰泽堂。
哗啦——
林氏一把扫开几上的针线篓子,犹嫌不解气,又狠狠踹开旁边的小兀凳。
“高氏这个贱人!好不容易等她死了,她留下的女儿竟然也给我添堵!她那语气,明摆着就是说她想要柳先生留下,居然还拿我的话来堵我,一个黄毛丫头也敢下我的面子!”
林氏气得两眼泛红,反手将一个茶盏用力摔到了地上。
“歆如那小蹄子竟然也是个不听话的!现在还在我林德柔屋里头住着呢,就敢向着外人说话,日后我必要好好挑个‘好人家’,叫她一辈子也不能翻身!”
“大娘子慎言啊!这里毕竟是伯爵府,那些个丫鬟婆子都不是我们在福州的人。”邹嬷嬷脸色一变,连忙将屋门掩上,又示意门口侍弄花草的小丫鬟退下。
“那小蹄子不敬嫡母在先,难道我还怕她说什么不成?”林德柔咬着唇,声气却渐渐弱了下来。
邹嬷嬷拦着林德柔又去摔茶盏的手,说道:“不过是个教书先生,大娘子何必争一时意气呢?那三姑娘愿意让柳先生留下,也不碍着咱们什么事。她读再多的书,难不成敢在郎君们面前弹唱助兴么?”
林德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想着那场景,终于有几分解气。
邹嬷嬷扶着林德柔在榻边坐下,又宽慰道:“周家送来的帖子才是要紧事呢。伯爵夫人不便与这些人家往来,想必三姑娘也是接触不多,那正是咱们四姑娘的好机会。”
林德柔猛灌了一杯冷茶,点点头,又恨恨地说:“今日本想在那君如面前做一回主,让她瞧瞧谁才是捏着她的人,不想官人、官人……”
林德柔说着,不由得有些彷徨,“难不成官人是在为姓夏的出气?不然怎么偏偏是歆如说完话,官人就定了柳先生呢?那姓夏的如此妖媚,蛊惑官人,闹得家宅不宁,我不过是想给她个教训,是她自己身子弱才闹成这样的,与我何干!”
“阿郎定然知道大娘子是无辜的。阿郎十三岁就考了童子科,这样聪颖,怎么会看不出那夏小娘的手段呢?”邹嬷嬷一把抓住林德柔的手,语气肯定地说道。
“要紧的还是周令人的赏花宴,这可是咱们卓姐儿和诚哥儿头一回在京师亮相,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何况,这是回京之后头一回赴宴,大娘子总要和阿郎好好商讨才是啊……”
林德柔立刻明白了邹嬷嬷的意思,这不就是请官人来她这兰泽堂的好机会吗。终于是不再念着教书先生的事,转而思索起前往赴宴的一应事宜来。
门口的女使大气也不敢喘,直到现在才赶紧来把针线篓子等收拾好。见邹嬷嬷在门外叹气,不由得也有些忐忑:“嬷嬷,大娘子是不是还……嬷嬷,夏小娘的事,我们几个谁也不知道大娘子瞒下了夏小娘怀孕的消息,当时大娘子只说是为了消暑,给府里头都送五苓散。我们也都奇怪呢,可只说了一句往年都是煮绿豆汤,大娘子就掐我们……”
“你们之前都只是二等女使,哪里会知道这么些要紧事?放心,既然带着你们来了京里头,自然不会赶你们出兰泽堂。别哭了采苹,现下里你可是一等女使了,场子可得撑住了,要是丢了兰泽堂的脸,大娘子才是真的要生气了。”
邹嬷嬷见这叫采苹的女使捏着帕子抽噎,心里更是重重叹气。她是自己也知道安慰大娘子那番话是实在没有道理的。
夏小娘生下五姑娘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时常头痛难忍,来月事时更是卧床不起。大娘子送去的五苓散又是寒凉之物,夏小娘喝完后血流不止,那个孩子便没有留住。
阿郎与大娘子本就有嫌隙,此事一出,阿郎雷厉风行地解雇了一大批下人,又将大娘子从林家带来的好些人送去了庄子上,更是至今没有在大娘子屋里歇息。
那时阿郎的调任书已经下来了,府中上下都在收整物什,她也奉大娘子的令去处理庄子上的事务,竟没有人能拦着大娘子干出这样拙劣的事情。
这又是何必呢?从福州回京一路跋涉,只要瞒下了怀孕一事,不许人对夏小娘多加照料,这孩子本也不容易保住的。何况如今伯爵府的位子后继有人,与阿郎又没有什么关系,哪怕真是个哥儿也半点不碍事,何必因为嫉恨夏小娘就出手害那孩子呢?唉,真是造孽啊!
只盼着大娘子能让阿郎消消气,若没有阿郎支应,大娘子一个人如何应对伯爵府上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