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傍身

晚间,拾翠院。

“福州那边暑热潮湿,这几年难为郎君要用苎麻料子了。现今回了京,妾就换回了以前常用的素罗,郎君穿着可有哪里不合适的地方?”

屏风后,一披着淡青色褙子的妇人正给孟希道系着里衣的带子。这妇人眉眼细长,身姿柔软曼妙,又因着身子不适而微微蹙眉,倒有着雨打梨花般的楚楚。正是五姑娘孟歆如的生母,夏小娘。

孟希道低头,只见夏小娘头发松松地挽着,侧边斜插着一根兰草样的银簪子。烛光映在夏小娘脸侧,像是给白玉蒙上了一层细纱,衬着震颤的睫毛更是勾人。

夏小娘替孟希道抻平衣袖,一抬头,看见孟希道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脖颈,于是眼波一转,状似羞怯般一扭身。

“怪道是半天不回奴家的话呢,怕是觉得奴家病了一场,脸色不好看,一颗心早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呢!”

“瞧你说的哪里话,你这回受了大罪了,该好好将养着才是,这些针线活什么时候做都不迟的。”

孟希道搂着夏小娘坐在素面四足板榻上,又将她耳边的碎发拢到后面,瞧见她微微陷进去的脸颊,越发觉得林氏实在是狠毒。

林氏打从进门起,就瞧他屋里人不顺气,尤其是夏小娘,整日叫她去立规矩。这些事情说出去,那也是妾的分内事,他不好插手,何况林氏也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好在哥哥心疼他要远去福州东南之地,特地写信给当初结识的名医蔡先生,请蔡先生多多看顾。在福州时,孟家平时请脉、女眷生产等等,都是仰仗蔡丈。

他怜惜夏小娘每每站完规矩之后都腿脚肿痛、面容憔悴,思来想去找了个装病的法子,支支吾吾地求蔡丈帮忙。蔡丈先是一愣,随即便乐不可支,还笑话他白长了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好在法子虽笨却省事有效,就是大娘子强叫病痛中的小娘来站规矩,无论如何也是不占理的!况且还是在福州,下边多少人家都盯着他这个知州呢!

后来卓姐儿和诚哥儿接连出世,林氏有了两个孩子陪着,总算不是整日拈酸吃醋了。他以为那林德柔终于学会当个称职的大娘子,不曾想心肠已经歹毒至此,竟然直接对孩子下手,连着夏小娘也差点没了性命。

思及此,孟希道朝屋内的女使巧巧使了个眼色,那女使便知趣地退下,带上了房门,和青俨站在了一块。

“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孟希道压低了声音说道,见夏小娘好奇地撑在他臂膀上,他脸上就有些藏不住得意的笑。

孟希道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和数贯钱,拉着夏小娘的手将银钱放在她怀里。

“本来想都给你银子的,又想着你平时要用的话,还是铜钱方便使;府里头你也住过几年,先室管家时你也帮着打下手,你要趁现在……银钱不必担心,这些林氏是不知道的……”

孟希道抚着夏小娘瘦削的背身,语气越发柔和。

夏小娘吃惊地扭头看向孟希道,一双含情目渐渐沁出泪珠来。

“哭什么,如今我也算看明白了,林氏是不懂得别人的忍让的,日后你要硬气些,自个儿的身子是最为要紧的,以后你还得看着歆姐儿出嫁呢。”孟希道实在受不住这样绵软的目光,只觉得眼前这女子柔弱无法自立,一时半刻也离不得自己。

夏小娘眼波流转,柔顺地伏在孟希道膝上,也小声说道:“郎君这算是又救了妾一回,妾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妾定然好好养身子,早日给郎君添个大胖小子,叫那可怜的孩儿快快投胎回来。”

夏小娘像是一下子明白了孟希道的心意,病容上霎时焕发出光彩来,几句话说得柔情似水。这水连绕了几个弯儿,精准地淌到了孟希道心里,抚平了孟希道在宴席上被林氏试探的烦躁,直叹万幸府中还有个拾翠院。

窗外的蝉声不止何时停了,夏小娘软着声音说她算是还在病中,规矩上不该求郎君留宿,劝孟希道回书房歇息。孟希道拗不过她,只好是不许夏小娘出门送他,说夜凉风寒,带着青俨便回了书房。

翌日,夏小娘屋里的女使巧巧捧来温水洗漱,悄声说起银月的事。

“今日一大早,银月就说她素来熟悉府中,要去做提膳的活计;奴婢记着小娘的话,做主应了银月,早早打发她去拿早膳。只是她到这个点了还没回来,干什么去了那真是整个院都知道了,小娘要不要……”

巧巧越说越气,昨晚阿郎才来过夏小娘这儿,这银月就这样迫不及待!一个二等女使,无端端的抢干粗使婆子提膳的活计,不就是想找机会向大娘子告状!

夏小娘将头发一缕缕梳顺,笑着微微摇了摇头:“这才不枉费我辛辛苦苦将她从三姑娘手里讨过来呢。”

巧巧麻利地替夏小娘挽了个三髻丫,很快就想清了其中的关窍。

是了,会咬人的狗才不叫呢!大娘子一开始派来的是个女使,话少,做事又严实,往往是捏住了夏小娘的把柄才去往大娘子那,叫她们小娘吃了多少亏!端看上回,若那是个哥儿,她们拾翠院可就是立住了,以后一辈子都有依仗!可恨那大娘子如此狠辣。

这银月倒是心急,为着阿郎来拾翠院说说话的事,也值得往大娘子那跑一趟——真是让人笑歪了牙,要是大娘子真为这事发作了她们小娘,可就是大笑话了。

“小娘,三姑娘愿意叫银月过来,是不是说她和先大娘子一样,都是心善的人,咱们也能够受些庇护?”

巧巧边服侍着夏小娘穿上浅碧色缠枝莲花纹罗百褶裙,边觑着看她的神色。又忍不住想,要是先大娘子还在就好了,小娘大可不必受这些磋磨,被那林氏用五姑娘死死拿捏着。

说到先大娘子高氏,夏小娘不免神色一黯。

高姐姐在的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高姐姐性情温婉,从来没有瞧不起她的出身,还将郎君屋里头的份例发放交给她来管,教她识字、算账;哪怕高姐姐发话叫她多歇歇,她也总念着要去高姐姐屋里……

“不管三姑娘如何看我,她和大郎君总归是高姐姐留下的孩子。三姑娘和高姐姐长得又这样相似,后院这些小事我是该帮一帮的。”只是,让夏小娘羞愧的是,外头许多事上她使不上力,难免也存了求大郎君和三姑娘看顾五姑娘的心思。

“我原想着,这胎若是个男儿,就是他姐姐的依仗;别的不说,就是为了哥儿的前途,郎君也不会允许大娘子让歆姐儿做小,我就不必处处忍气吞声,歆姐儿也不用为了我,整日瞧着大娘子的眼色过活。”

“既然大娘子容不下我的孩儿,那也不要怪妾为了歆姐儿,使了些手段才是呢……”

兰泽堂。

林德柔亲自看着卓如和惟诚用过早膳,又再三叮嘱要用心念书,才放二人去学堂。

采苹正指挥着两个小丫鬟收拾碗盏,就见邹嬷嬷满脸带笑地引着一个腰佩玉环的姑姑进来。

那姑姑容貌秀美,身姿挺拔,穿着秋香色的窄袖褙子,不疾不徐地走进来,不时微微颔首,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佣人,姿容竟不输大娘子。采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挥手叫两个小丫鬟退下。

“大娘子万福。奴婢姓郑,是太夫人身边伺候的。”郑姑姑稳稳地屈膝行礼,“太夫人遣奴婢来问一问,后日二爷焚黄,恰好大爷休沐,太夫人的意思是一家人聚一聚;这是太夫人临时起意,不知大娘子可有不便之处?”

从福州知州到秘书少监,意味着孟希道正式成为可以上朝议事的升朝官了,自当开祠堂告慰先人,此为焚黄。这是二房的好日子,林德柔确无要事,自然一口应下来。

“只是郑姑姑也知道,我初回府中,这些日子实在有些忙乱,尚不知焚黄等一应礼数,担心扰了婆婆心情,还请姑姑告知一二。”林德柔起身拉着郑姑姑坐下,不动声色间塞过去一个装着两块碎银子的青绸小袋。

郑姑姑连说不敢,再三推辞,终于不得不收了这喝茶钱。拿人手软,自然多少要吐些消息出来,说是太夫人并不大管事,是极和善的性子,平日里喜欢个新鲜物什……

邹嬷嬷送了郑姑姑回来,见大娘子心情正好,便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大娘子,银月早膳前来过,说是阿郎昨晚去了夏小娘那儿,只是没有留宿,后来又回了书房。”

不想,林德柔还是笑吟吟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这也是人之常情。夏小娘不幸伤了身子,昨日家宴她一个小娘也不能赴会,官人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说着,却话锋一转,“既如此,周令人的赏花宴,歆如就不便去了吧?她还小呢,去了也是拘着,赏她与夏小娘吃顿饭吧。夏小娘刚没了个孩子,能见见歆如想必她会更高兴的。”

邹嬷嬷心头一跳,想要开口劝告,被林氏一个眼神看得住了口,却难免忧心忡忡。

几位姑娘年纪相仿,只有五姑娘一个落在家中,又偏偏是个庶女,这如何说得过去呢?别人家也就罢了,可平陆伯府武将出身,子嗣又不多,是不讲究这些的;且阿郎那边又如何交代呢?那夏小娘一抹泪,阿郎背地里不知道又要补贴她们娘俩多少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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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正大上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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