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宴

君如和凌姑姑越往前走,往来忙活的小厮和丫鬟就多了起来,为着今日是孟府家宴。孟家二老爷孟希道任期已满、顺利升调回京,数日前终于回到府中。家宴既有团圆的意头,又有升迁之喜,府中很是热闹。

正厅就在不远处,君如拢拢衣袖,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要谨慎些,哪怕心中再三防备,也不要叫大娘子瞧出异样来。

敦睦堂的门匾下,一个四处张望的嬷嬷远远瞧见了三姑娘几人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亲热地扶住了君如的手臂。

“三姑娘果真是生的一副好模样,比其他姑娘出落得都要标致呢!这些年苦了咱们三姑娘了,孤零零一个人在这边,可把大娘子心疼坏了,常催促阿郎多多给三姑娘写信呢。”

君如看着这嬷嬷自然而然地挤开了凌姑姑,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生色花青罗褙子,并不接话头,仿佛害怕般后退两步,拉住凌姑姑的衣袖挡住自己。

凌姑姑对着那嬷嬷行了一礼,才开口说话:“邹嬷嬷客气了,您是大娘子的奶妈妈,这些小事该使唤女使们才是,怎的还要嬷嬷亲自来迎?”

那嬷嬷一顿,才反应过来似的朝着三姑娘行礼,又重新堆笑道:“别的人倒罢了,三姑娘是整个孟府头一个女儿,叫女使来可不就怠慢了?姑娘快请进吧,大娘子素来念着姑娘,今日还特意早些来,想和姑娘说些体己话呢。”

君如乖巧地点点头,说了声“多谢邹嬷嬷”,又迟疑着看向屋内,张嘴仿佛想问问大娘子的事情;凌姑姑却及时一转身,拉着君如就往台阶上走去。

邹嬷嬷脸上笑起的皱纹浅了一些,仍然殷勤地上前打帘子,在看向落到上首的妇人时,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凌姑姑扶着三姑娘走入厅内,果真只有大娘子林氏端坐上首,不见其他几位哥儿姐儿。心下就有些疑惑:家中大宴,理应是小辈们早些到场才是,以免匆忙失礼。反倒是应该和阿郎一同来的大娘子,竟这个时辰便到了,说几句体己话也不必如此避人耳目罢?

“女儿给母亲请安。”君如微微屈膝行礼,仪态端庄。

“君姐儿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林大娘子忙上前拉住君如的双手。

“当日回府,母亲见你面色莹润、身无大碍,可算是放下心来了。这几日府中忙乱,其他地方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那院儿不慌不乱,可见你伯娘把你教的极好,改日该叫你妹妹多向你请教才是。”

君如看着林大娘子腕上的弦纹金镯,抬起头咧嘴笑道:“母亲可是高看女儿啦,下人们都是伯娘调教好了的,平日里多亏了凌姑姑替女儿管着双砚斋,否则真是要麻烦母亲了。”

林氏细细地看过君如的衣裳、发髻,说凌姑姑平日里尽心,要赏她;又问了双砚斋里边谁伺候得合心,她这做母亲的得见见,问问君如的喜好。

林氏视原配留下的一双儿女为眼中钉、肉中刺,书中捧杀君如的正是林氏,君如自然不会全盘托出,因此只装作不懂的样子,两眼汪汪地朝着凌姑姑看。

凌姑姑恭顺地上前行礼,一一应下来,说丫鬟们素来尽心伺候云云。

邹嬷嬷看三姑娘依赖地靠着凌姑姑,心里忍不住放松下来:看来这伯爵夫人管家手段了得,倒是不懂得如何教养孩子了,这三姑娘果真是和信里写的一模一样:虽是读书勤勉、仪态极好,却天真烂漫、不谙俗事……

“大娘子,郎君和小娘子们都来了。”邹嬷嬷在帘外提醒,门外的几个孩童有些尖细的说笑声隐约可闻。

两个小丫鬟刚掀开帘子,四姑娘孟卓如就连蹦带跳地冲进来了。

“阿娘你快瞧,我今晨早早起来把柳叶络子给打好了。手指头都红了,可得叫爹爹好好夸我才行呢!”孟卓如只比君如小一岁,一进来就直赖在林大娘子怀里撒娇。

林大娘子把卓如的桃色纱罗半臂整理好,有些嗔怪道:“难得你个坐不住的能打个络子出来,你爹爹肯定高兴坏了。快先站好,给你三姐姐行礼。”

孟卓如不甚熟练地行了礼,好奇地盯着君如看。

君如忙起身还礼:“四妹妹不必多礼的。妹妹头上的缎子好生别致,想必是福州那边的样式吧?”

心头却一紧,还有几分不愿承认的失望:听语气,这孟卓如想必是甚得父亲喜爱的,果然如她所想……看来,不能是一味的乖巧听话了。

孟卓如甩了甩头上的双垂鬟,桃色的缎子蝴蝶随风振翅。她一时自在了许多,脸上不自觉地浮出笑来:“我之前在福州那边买了好些首饰,已经叫王姑姑给三姐姐送过去了,姐姐喜欢吗?”

“妹妹选的都好生有趣,明日上学,我也要试一试这种新样式。”君如笑道,又转身与大郎君孟惟行、五姑娘孟歆如和六郎君孟惟诚相互见礼。

大郎君孟惟行是君如同母的亲哥哥。

六年前孟希道被贬、南下福州时,孟惟行才三岁,孟君如更是刚出生。孟希道原配高氏在生产时难产而亡,君如也有些先天不足。

一双儿女年幼身弱,孟希道只能拜托嫡兄孟希贤代为照料。两人曾因政见不合僵持过几年,但孟希贤看着相伴二十多年的弟弟跪在自己身前,二话不说就将两个孩子接了过去。

三年前,孟希道回京述职,回福州时将大郎君孟惟行接到了身边。

那时孟君如大病一场,高烧不断。这身子换了芯儿,正是思绪紊乱之时,无法一同前往福州,只好继续由孟希贤之妻平陆县君抚养。

“这么快就玩到一块去了,可别是约好了明天要上房揭瓦去。”几个孩子正闹腾腾地说话,孟希道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给父亲(爹爹/阿郎)请安。”屋里一众人都连忙站了起来。

卓如一把捞起自己的浅碧衫裙,兴冲冲地抓住了孟希道的衣角:“爹爹,这是女儿亲手打好的络子,祝爹爹步步高升!”

孟希道顺势抱起卓如,一手将东西接过来,状似挑剔地打量:“这样细密的柳叶络子竟然是爹爹那小猴子打的?我可要好好查探查探,莫不是拿了哪个女使的来逗爹爹开心?”

卓如被逗得要噘嘴闹脾气,嚷嚷着爹爹这做官的还冤枉人、要叫人来评评理。

屋内都笑起来,林氏也用手帕挡住弯起的嘴角,又见其他几个孩子还在两边站着,神色微敛,冲旁边的王姑姑使了个眼色。

王姑姑犹豫了一下,上前接过卓如放在椅子上:“四姑娘,说了这么些话,嗓子该要不舒服了。大娘子刚叫人用梨子蜂蜜煮了水,姑娘且歇一歇吧。”

卓如抬头看了看林大娘子,不情不愿地回座了。

孟希道的贴身小厮青俨在屋外候着,邹嬷嬷便连忙将柳叶络子接了过去。

孟希道在上首坐下,看见君如倚着黄花梨灯挂椅,眼角通红,像是强忍着泪水。他心头一阵酸涩,朝着君如招了招手。

君如快步走上前,扑通一下跪在孟希道膝前,哑着声音喊了一声“父亲”就哭得说不出话来。

孟希道把大女儿搂进怀里,只觉得十分心疼。摸着女儿的发顶,孟希道想起前日回府匆匆一见,发现这孩子竟然和她早逝的母亲高氏像了个十足,长相端庄大气,气质温婉。

孟家与高家都是开国功臣,又都是武将出身,于是常有往来。

孟希道与高氏及其哥哥自幼玩得极好,岁数还小时,三人常常一块玩耍、念书。长大后,孟高两家顺利联姻,实在是一段青梅竹马的佳话。回想起与高氏婚后的几年,孟希道只觉称心如意,见着君如和惟行时难免感怀。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听得君如轻微的抽泣声和孟希道细细的安慰。

大郎君惟行、五姑娘歆如都垂首抹泪。六郎君惟诚才四岁,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懵懵懂懂地抓住了奶嬷嬷的衣襟。只卓如有些不服气地瞪着君如哭泣颤抖的背影,狠狠喝了一大口蜂蜜水,被林氏瞥了一眼后又掏出帕子来抹抹眼睛。

听得君如哭声渐弱,凌姑姑悄悄看了林大娘子一眼,见林氏只是拿着手帕不住地拭泪,一言不发。

凌姑姑有些焦急:三姑娘思念父亲、情难自禁是好事,只是今日毕竟是喜日子,哭久了就不对头了。这样的场面,这做大娘子的怎么偏偏放任呢?

“三妹妹,现如今我们都回来了,哭过这一场可不许再哭了,哭多了伤身呢。”

凌姑姑正急得要开口时,孟惟行先走上前,将君如扶到下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唤了小丫鬟去热帕子来。

君如捂着帕子,透过缝隙看着自己的亲哥哥。两人的长相并不大相似,唯有一双杏仁眼是一模一样的,眼尾下垂,眼神像被雨水冲刷过,温润无邪。见三妹妹偷偷看他,孟惟行没忍住笑,朝着妹妹飞快地眨眨眼才落座。

哥哥,会和弟弟有什么不同吗?君如紧紧地攥住了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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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正大上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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