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眼线

“你拦我做什么?我要见姑娘!”

孟家东北角,一个身着绿衣、面庞圆润的二等丫鬟用力推开门口的两个小丫头,嘴里不住地嚷嚷着凌姑姑处事不公、要请姑娘来评评理。

两个小丫鬟一时不防,被推倒在地。

一人顺势紧紧抱住来人双腿并喝道:“银月姐姐!你要是真的硬闯进去了,就不可能见到姑娘了!”

另一个小丫鬟见银月虽然还满脸忿忿,却已冷静许多,连忙爬起来轻声禀报,听见屋内示意后才侧身退开。

见状,银月冷哼一声,斜斜地扫了一眼两个小丫鬟,方归拢衣襟走进去。

掀开竹帘,荷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屋内一个女童搁下枣心笔,接过管事姑姑递上的帕子,才看向眼眶微红的银月。

“三姑娘,奴婢总算见到你了!奴婢不知是如何得罪了凌姑姑,竟在这双砚斋待不得了。”银月说着,飞快地看了一眼管事姑姑,扑通跪倒在地,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奴婢好歹在大娘子身边伺候过,又算得上是府中的老人了,求三姑娘为奴婢主持公道啊!”

孟家三姑娘名君如,见这银月不顾今日是大日子,为了私事强闯入内,还搬出大娘子来压她,不由得庆幸自己先前的顾虑是对的。

擦拭双手后,孟君如将帕子放在一旁,看了平时管事的凌姑姑一眼。

凌姑姑会意,向前一迈步道:“银月,双砚斋二等女使的份额已满了,此事我同你说的很清楚了,并不曾有其他缘由。你这样破坏规矩,想见姑娘就敢硬闯,难不成是自恃做过大娘子的女使,想做姑娘的主吗?”

“奴婢从不敢有这种心思的!奴婢只是想着,大娘子前几年回府的时候,奴婢都有伺候,怎的姑姑偏偏留下了那个新买来的沅儿呢?”

银月看了一眼前边的三姑娘,见她神色不变,大着胆子道:“奴婢叫姑娘退了回去,岂不是让大娘子难堪吗?奴婢是一心为了姑娘着想啊!”

见银月死死咬住大娘子这个理由,君如更觉着自己不曾冤枉人,示意凌姑姑将银月扶起来,才缓缓开口。

“银月姐姐能书会算,在我这双砚斋当二等女使,本就是屈才了。只是事情不凑巧,如今陛下厉行节俭,母亲日前已说了各院都要缩减,这才委屈银月姐姐了。”

银月一愣,不知真假。这些时日她在双砚斋当差,初来乍到,消息不灵通。若真是大娘子下了令,难道自己就这样回去吗……

“可是,那沅儿怎么能——”

“银月姐姐怎的糊涂了!”

孟君如仍然面带微笑,语气却严厉了许多。

“旁人说的,能全听全信么?那沅儿何曾当上了二等女使?不过是干着粗使丫鬟的活计、领二等的月例罢了。她是新买来不久的,为了不去他处,自然什么条件都愿意,姐姐怎会与她一样呢?”

看着银月明显松怔的神色,君如轻轻抿了一口茶,继续安抚道:“听说夏小娘那儿新分的女使粗苯,我已经知会了拾翠院,午后就会有女使领你过去了。”

“银月姐姐聪慧,自然也会得夏小娘喜欢的。”

银月看着面前这个梳着双垂鬟的三姑娘,仍是刚进来那样眉眼平和的模样,心下便信了几分。又想着夏小娘应当也不得大娘子的喜欢,自己过去也能叫大娘子时时知晓那边的消息,遂低头应是。

瞧着银月远去的身影,凌姑姑重新跪坐在君如身边,疑惑道:“姑娘何必早早地将银月赶走呢?她是家生子,对府中上下很是熟悉,我们刚回双砚斋不久,她想必是能派上用场的。”

见姑娘转头看过来,凌姑姑伸手理顺姑娘的菱格花草纹百迭裙,又说道:“奴婢知道,姑娘不愿意院子里头有大娘子的人;只是大娘子毕竟是继母,只堪堪回过一次府中,对姑娘怕是一无所知,派人到各院也是人之常情。”

“这些年来,大娘子打理内务,抚育四姑娘、五姑娘和六郎君,听那些从福州跟回来的丫鬟婆子们说,那是个是无处不妥帖的。姑娘这样驳她颜面,不知她是否会心怀芥蒂啊。”

让凌姑姑担忧的是,这些年来,姐儿与阿郎只是书信往来,父女情分浅了些。若是大娘子说了些三姑娘的不是,让阿郎不满,那就得不偿失了。

看着君如稚嫩的面容,凌姑姑又将这些话咽了下去。眼下正该是三姑娘和阿郎好生亲热的时候,不该说这些话左了姑娘的心思。

君如起身走入内室,顺着凌姑姑的手褪下了身上的芙蓉梅花纹纱罗背心,歪头说道:“姑姑可还记得,银月来双砚斋后,几个女使或是其他丫鬟有没有为难她?”

凌姑姑从横架上将一件彩绘描金花草缘边罗衫拿下来,一边给孟筠换上一边回想。

“自然是没有的。跟咱们过来的几个女使和丫鬟都是伯爵夫人亲自挑的,向来守规矩。反倒是银月自恃身份,竟叫那小丫头越出了二等女使的身份,敢自作主张收下了四姑娘送过来的首饰,实在是不像话!”

孟君如看着凌姑姑紧皱的眉头,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那沅儿呢?”

“这——故意为难的事情,咱们双砚斋已是极少的了。”凌姑姑换下君如的靸鞋,又将弓鞋摆了出来,有些迟疑。

“但沅儿数月前才进府,是备着阿郎和大娘子回府,才提成了二等女使,做事还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幸而她敬着两个女使,事事请教,很快便和其他丫鬟打成一片,这倒是比银月好上许多——那银月跟好些丫鬟婆子都起过口角。”

君如点点头:“是啊,银月既来了我这双砚斋,却还处处按照大娘子处行事,要让其他丫鬟们迁就她。又仗着咱们刚搬回来不久,多少事情都是先斩后奏,这样的女使我是不敢用的。”

一个大娘子提拔起来的女使,难免要心怀戒备;若那银月行事周到,她还能忍忍,偏偏她自己就是个祸害,干出的事和泄密相比都不差什么了。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君如等凌姑姑将绣囊挂好,便叫几个小丫鬟将提前备好的礼物都带上,前去正厅赴宴。

园子路旁已摆上了茉莉,几个家丁正听着领事嬷嬷的指挥,弯腰调整花盆的位置。见三姑娘过来,忙垂首行礼。

孟君如脚下没停,将银月的事情又琢磨了一遍,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几分。

谁曾想,四年前醒来,她竟然成了书里头的人物。

上一世,她就叫孟大,没有正经名字。她出生时,爷爷奶奶一听不是个带把的,看都没看,转头就回屋了。不到半年,她婶婶就生下了家中长子。

她自然是不受待见的,好在她和二弟年岁差的不大,能沾光一块儿上小学、初中。村里的小学老师是村长家的儿媳,长得像仙女一样漂亮,一个人能教语文数学英语全部科目,她头一回见着这么厉害的人。

家里人总念叨,她跟着去上学是要照顾弟弟的,警告她不许自己玩野了心。可是老师说,去上学就是要念书的,要考了好成绩,以后才能上高中,过上好日子。

老师的话,她一句也没跟别人说,但是她回回都是班里第一,一直到初中最后一年。她考上镇上初中的时候,还是老师领着她去的呢。村里边就他们家出了两个初中生,叫她爷奶出了好大的风头,对她也有了几次好脸色。

最后一次暑假,来了个大老板,说是要扶助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老师不等村长商议,马上就把她推了出去,于是那个老板叫她用心读书,别的不用担心,以后要考高中、考大学。

可是她连高中什么样都见不着了。那边大老板寄来的钱一到手,她就被家里卖成了三千块钱。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去找老师,可是第二天家里就说起村长儿子喝多了酒,不小心把自个婆娘打死了。

一个月后,两户人家同时死绝,全是面色发紫、口吐白沫。一户是她娘家,一户是她所谓的夫家,都是她亲手倒的农药。

再睁眼,她成了《庶女成凰》里的骄纵任性的嫡长女孟君如,原书女主则是她的庶妹五姑娘孟歆如。这本书是被捐赠给小学的,夹在一堆儿童文学书里边,因此她印象深刻。

上一世,她表现得乖巧听话又有用,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走村里其他女孩的路,直到被锁住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两手空空,从来没有拿到什么能和命运抗衡的筹码;既然老天也可怜她,没收她的命,那她绝不会成为原书一心追求爱情的模样,也不会重复上一世苦求他人施舍的天真。

她的命运,要握在自己手上。

她醒来时是三岁,原身的父亲远在福州任职,母亲难产而亡,她是由伯父伯母抚养。现今她已七岁了,听闻父亲将要回府时,君如心里是没有任何期盼的。

福州那边每两个月会来信,已写了父亲带着夏小娘下福州后,又娶了林氏,纳了姚小娘,添了弟弟妹妹。

她不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童。先不说原书中如何,一个仕途回升的男人,有妻妾儿女在身旁,会有多少时间念着自己呢?可是她要想办法,去争夺“父亲”的关注与喜爱,否则连生存资源都不足。

君如想着,却抱住凌姑姑的衣袖,仰起脸天真地笑,漏出两侧的虎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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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正大上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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