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复诊。
小北陪我去的。还是那栋灰色的楼,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些坐在椅子上等叫号的人。我坐下,她坐在旁边。今天她没看手机,就坐着,看着对面的墙。
“紧张吗?”她问。
我想了想。紧张吗。这次和之前不一样。这次我想说很多话。
“不紧张。”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叫号屏上跳出我的名字。我站起来。她抬头看我。
“我在这儿等你。”
我走进去。诊室还是那样。桌子,电脑,椅子,那只陶瓷猫。周医生坐在桌后,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林远,坐。”
我坐下。她看着我。那种目光,平和的,专注的,等着我说话。
我看着那只猫。白的,举着一只爪子,眼睛是两点黑。它一直在这儿。
“这两周怎么样?”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了一下,说:
“我想跟你说说以前的事。”
她点点头。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好。”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
说高二那年。起不来床。那块水渍。非洲。南美洲。澳大利亚。妈妈骂我懒。班主任找我谈话。同桌放一颗糖。不知道怎么了。不知道怎么办。
说大二那年。躺了三天。室友进进出出。墙上的污渍像只猫。小北砸门进来。麻辣烫。一口一口吃。她说,明天我来叫你吃饭。
说第一份工作。一个人来这座城市。两个行李箱,一个旧的,一个新的。十二楼,空屋子。上班,下班,回家,躺下。装正常。装了一年又一年。学会了笑,笑不到眼睛。学会了说还行。学会了不哭。
说裂缝之前那一个月。小会议室。那盆黄叶子的绿萝。老刘说,不续约了。躺着。看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到窗户。河。不知道几天。小北砸门进来。
说的时候,我看着那只猫。它举着爪子,一直听着。没打断。没说话。就是听着。
周医生也听着。没记笔记。没插话。就是听着。
我说了很久。把那些年的事,一点一点倒出来。像倒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倒出来的东西,有的旧,有的破,有的已经忘了。但现在都在这儿了。
说完,我停下来。看着那只猫。它还是举着爪子。
沉默了一会儿。
周医生说:“这些话,你以前跟谁说过吗?”
我想了想。跟谁说过。没有。从来没跟人说过。小北知道一些,但没全说。妈妈更不知道。没人知道全部。
“没有。”我说。
她点点头。然后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林远,”她说,“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
我摇头。
“我听到了一个很努力的人。”她说,“从高二开始,那么多年,一直在努力。努力起床,努力上学,努力上班,努力装正常。努力扛着。”
我看着那只猫。它举着爪子。像在说对。
“这不是突然发生的。”她说,“是长期积累的。你一直在撑着,撑了那么多年。撑到撑不住了,才倒下来。”
我听着。
“这不是你的错。”她说,“这是病。是那个病让你撑得那么累。是那个病让你觉得是自己不行。但其实你很行。你撑了那么多年,很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说我很行。说我撑了那么多年,很行。
“那我现在……”我开口。
“你现在是在学习。”她说,“学习不一个人撑。学习让别人帮你。学习接受自己有时候撑不住。”
她停了一下。
“这比一个人撑着更难。”
我看着那只猫。它举着爪子。像在说对。
“林远,你一直在进步。”她说,“虽然会反复,会退步,但整体是在往前走。你开始回忆过去,开始梳理那些事,这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
我点头。
“下次来,我们可以聊聊怎么处理这些过去的创伤。”她说,“但今天,我想让你记住一件事。”
我看着她。
“你撑了那么多年,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想活下去。”
我看着她的脸。喉咙发紧。眼眶后面有什么涌上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指甲剪过了,干净的。
“谢谢。”我说。
她笑了笑。那种笑,很轻,但很暖。
然后她低头写处方。和每次一样。写完了,递给我。
“药继续吃。两周后再来。”她说,“可以吗?”
我点头。
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周医生。”
“嗯?”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她笑了笑。“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心愿。”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小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她抬头,站起来。
“怎么样?”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太多了。最后只说:
“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走吧,取药去。”
取药。交费。拿药。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男的,戴着口罩。他看了处方,转身拿药。回来的时候递出来一个白色塑料袋。三个盒子。和每次一样。
走出医院。天还亮着。太阳偏西了,光变成金黄色的。小北走在我旁边。
“你跟她说什么了?”她问。
“说高二。说大二。说第一份工作。说那一个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些事,你没跟我说过。”
我看着她。她看着前面。
“我知道一些。”她说,“但没全知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她说,“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就不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地铁站。她要坐相反的方向。
“明天来看你。”她说。
我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远。”
“嗯?”
“你真的撑了很久。”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谢谢。”我说。
她笑了一下。挥挥手,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身,进站,刷卡,下电梯。
地铁上人不多。有座位。我坐着,靠着窗,看隧道壁。黑的,偶尔闪过一盏灯。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那些话。那些年。周医生说的那些话。
你撑了那么多年,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想活下去。
到站了。出站。往家走。
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牛奶和面包。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
开门。进门。开灯。坐下。
药袋放在桌上。我拿出那三个盒子,和旧的排在一起。现在有十二个了。四排。白的,蓝的,绿的。一排一排的,像在排队。
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翻开本子。拿起笔。写:
5月14日。复诊。跟周医生说了以前的事。她说我撑了那么多年,不是弱,是强。
写完,看着那几行字。是强。不是弱。
合上本子。放好。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有人在下面走,小小的。有一个人,走得慢,像在想什么。
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吃药。
抠出药片。白的,蓝的,绿的。放嘴里,喝水咽下去。
窗外的灯还亮着。我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年。高二。大二。第一份工作。裂缝之前。那些年,一个人撑着。现在不用了。
躺下。闭上眼睛。
夜里没醒。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