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前,主管老刘找我。
“林远,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小会议室。他坐下,我也坐下。他看着我,没说话。我看着桌上的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该浇水了。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公司最近在调整。”他说,“每个部门都要优化一下人员结构。”
我看着那盆绿萝。黄叶子又多了几片。
“你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他说,“五年了吧?”
“嗯。”
他叹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你的技术没问题,人也不错。”他说,“但效率方面……有点跟不上。几个项目都拖了进度。”
我看着绿萝。它需要浇水。需要把黄叶子剪掉。需要晒太阳。
“我们决定不续约了。”他说,“这个月底,合同到期。”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没看我,看着桌上的文件。
“补偿会按规定给。”他说,“你回去考虑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找HR。”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看着那盆绿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它身上。黄叶子更黄了。
坐了多久?不知道。有人进来,看了我一眼,又出去了。后来我站起来,走回工位。坐下。看着电脑屏幕。桌面还是默认的蓝色。和五年前一样。
旁边的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他没再问。
下班了。我站起来,走出去。下楼,往地铁站走。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街上人很多,匆匆忙忙的。我走在人群里,没人认识我。
地铁上人很多。挤着,站着,靠着。我靠着门边的立柱,看隧道壁。黑的,偶尔闪过一盏灯。脑子里空空的。但又很满。转着什么,抓不住。
到家。开门。开灯。坐下。
屋里黑的。只有一盏灯亮着,惨白的。我坐着,看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走来走去。
我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然后躺下。没吃饭。没吃药。没洗漱。就那么躺着。看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延伸到窗户,细细的一条。河。从这儿流到那儿。
第二天,没去上班。
不是决定的,是起不来。躺着。看天花板。看裂缝。看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从床头爬到床尾。从亮变暗。从白天到晚上。
手机响了。老刘的。没接。又响。HR的。没接。又响。同事的。没接。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条一条消息跳出来。我没看。
第三天。还是躺着。
饿了。起来喝了点水。又躺下。渴了。起来喝了点水。又躺下。上厕所。回来躺下。其他时间,都躺着。
手机没电了,黑了。我没充。
第四天。第五天。
不知道几天了。
有一天,有人敲门。我没动。又敲。还是没动。然后听见小北的声音:“林远?在吗?”
我躺着。没动。
她敲了很久。后来没声了。
又过了一天。门被砸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她看着我,喘着气。
“你他妈……”她说。
然后走进来,掀开被子,拽我起来。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这就是裂缝之前的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我躺着,想了很多事。想这五年。想这份工作。想那个小会议室,那盆黄叶子的绿萝。想老刘说的话。想“效率跟不上”,“拖了进度”,“不续约了”。
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真的没用。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好。
想这些年,一直装正常,装得像,但最后还是被看出来了。还是不行。还是被淘汰了。
想如果一开始就不行,那为什么还要装。装给谁看。有什么意义。
想以后怎么办。没有工作了。没有收入了。没有方向了。什么都没有了。
想那些念头又回来了。那个念头。藏得很深的那个。它又出来了。
但没力气。连那个力气都没有。
就躺着。躺着。躺着。
直到小北砸门进来。
后来,她带我去看医生。后来,我开始吃药。后来,我慢慢好一点。后来,我写这些字。
但裂缝之前那一个月,我一直记得。那个小会议室。那盆绿萝。那句“不续约了”。那之后的几天,躺着,看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到窗户。河。从这儿流到那儿。
现在,我坐在窗边,阳光很好。药盒在桌上,九个,三排。白的,蓝的,绿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等着写字。
手机响了。小北的。
“干嘛呢?”
我看着这行字。干嘛呢。想以前的事。想那一个月。
“想以前的事。”我回。
“又?”她发了一个柴犬惊讶的表情包,“今天想什么?”
我想了想。回:“想裂缝之前。”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
“那一个月?”
“嗯。”
她没再问。发了一个柴犬抱抱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抱抱的柴犬。两个小爪子张着。笑了一下。
放下手机。拿起笔。翻开本子。
写:
5月13日。想起裂缝之前那一个月。工作没了。躺着。小北砸门进来。
写完,看着那几行字。那一个月过去了。现在在这儿。
合上本子。放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药盒上,亮亮的。照在本子上,暖暖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有人在下面走,小小的。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
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