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年夏天,我拖着两个行李箱,坐上了来这座城市的火车。
行李箱一个是新的,一个是旧的。旧的那个是从家里带的,拉链坏了,用绳子捆着。新的那个是妈妈给买的,红色,轮子很顺。两个箱子并排放在行李架上,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后退的田野。
那时候不觉得怕。二十二岁,刚毕业,觉得什么都有可能。工作找到了,是一家设计公司,做网页UI。工资不高,但够活。房子在网上租的,一个单间,十二楼,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
下了火车,出站,坐地铁。地铁里人很多,我拉着两个箱子,挤在人群里。到一个站,换乘,再坐五站,出站。走十分钟,到那个小区。十二楼,房门打开,屋里空空的,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我把行李箱放下。站在窗边,往下看。十二楼。下面的人很小,车很小。阳光很好。我想,这就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床上,没睡着。床太硬,枕头太高,窗外太吵。对面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关灯,有人开灯。我看着那些灯,看到很晚。
第二天,去公司报到。人事的小姑娘带我转了一圈,介绍同事。每个人都笑着,说欢迎。我也笑,说谢谢。然后坐到工位上,电脑开着,桌面是默认的蓝色。主管过来,说先熟悉一下,明天开始做事。
我点头。坐着。看电脑屏幕。旁边的人在打电话,后面的人在讨论什么,前面的人敲键盘,噼里啪啦的。我坐着,不知道干什么。
中午,同事叫我去吃饭。食堂在一楼,人很多,排长队。我跟着他们,拿餐盘,打菜,找位置坐下。他们说话,我听着。偶尔问我一两句,我答了。然后继续听。
吃完饭,回去。继续坐着。看屏幕。
下午六点,下班了。旁边的人站起来,说走了。我也站起来,说再见。走出去,下楼,往地铁站走。天还亮着,太阳在西边,橙红色的。我走在街上,混在人群里,没人认识我。
到家。开门。开灯。屋里空的。只有那张床,那个衣柜,那张桌子。我坐着,不知道干什么。
手机响了。妈妈的。
“到了吗?”
“到了。”
“工作怎么样?”
“还行。”
“住的地方呢?”
“还行。”
“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嗯。”
挂了电话。我坐着。窗外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我看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躺下。
第二天。上班。做事。下班。回家。躺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就是这样。每天一样。上班,下班,回家,躺下。周末不出门,躺着,看手机,看窗外。偶尔出去买点吃的,回来继续躺着。
刚开始觉得正常。刚毕业嘛,一个人嘛,都这样。后来觉得不对劲。不是不想出门,是出不去。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但还能装。
早上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地铁上,站着,看手机。到公司,坐下,做事。有人说话,就回几句。没人说话,就沉默。中午,跟着去吃饭,听着他们说,偶尔笑一下。下午,继续做事。六点,下班,回家。躺下。
装得很像。没人看出来。同事觉得我话少,但正常。主管觉得我做事慢,但认真。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没人知道我躺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有时候想,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下去。上班,下班,回家,躺下。到老了,死了,也一样。
有时候不想。想回去。想找人说说话。想不装了。但不知道找谁。小北?她在另一个城市,有自己的生活。妈妈?不能说,她会担心。同事?不认识。
就自己扛着。
扛了一年。
那年发生了很多事。工作上手了,换了项目,加了薪。认识了几个同事,一起吃过几次饭。周末偶尔出门,去过一次博物馆,去过一次公园。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躺着。
学会了做饭。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炒青菜,米饭。能做熟,能吃。不做也行,叫外卖。
学会了不哭。不哭出来。有什么事,憋着。憋不住了,就躺着,让眼泪流进耳朵里。干了就行。
学会了笑。那种笑,到不了眼睛。但别人看不出来。他们看见你笑,就觉得你高兴。他们不知道,笑和高兴,是两回事。
学会了说还行。什么都还行。工作还行,生活还行,身体还行。还行这个词真好,什么都能答,什么都不用多说。
那年冬天,有一段时间特别难。难到起不来。难到不想吃饭。难到不想回消息。难到看着窗户,想,如果跳下去会怎么样。
但没跳。不是不想,是没力气。连那个力气都没有。
后来春天来了。阳光好了,暖和了。慢慢地,好了一点。能起来了。能出门了。能笑了。但那个念头还在。在脑子里,藏得很深。不经常出来,但一直在。
有一次,小北来看我。她出差,路过这座城市,待一天。我们吃了饭,逛了街,说了话。她走的时候,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我。
“你还好吗?”她问。
我说:“还行。”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然后转身,坐地铁,回家。躺下。
那之后,我给她打过电话吗?没有。发过消息吗?偶尔。但不多。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老打扰。
自己扛着。扛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到今年,五年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如果能像现在这样,有周医生,有药,有小北在身边,有妈妈的理解,会不会不一样。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知道。
但那时候不知道。不知道这是病。不知道能治。不知道会反复,会好,会再反复,会再好一点。就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
窗外的阳光很好。我坐着,想着那些事。第一份工作,第一间出租屋,第一次一个人生活。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那时候更年轻,更有力气,但更不知道怎么办。现在知道了,但累了。
手机响了。小北的。
“今天干嘛呢?”
我看着这行字。今天干嘛呢。想以前的事。想第一份工作的时候。
“想以前的事。”我回。
“又想?”她发了一个柴犬惊讶的表情包,“今天想什么?”
“第一份工作。刚毕业那会儿。”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发:
“那时候你一个人,肯定很难。”
我看着这行字。那时候你一个人,肯定很难。她懂。她知道。
“还行。”我回。
她发了一个柴犬叹气的表情包。
“你就嘴硬。”
我笑了一下。回:“真还行。扛过来了。”
她回:“现在不用一个人扛了。”
我看着这行字。现在不用一个人扛了。
“嗯。”我回。
她发了一个柴犬抱抱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有人在下面走,小小的。
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吃药。
翻开本子。拿起笔。写:
5月12日。想起第一份工作。一个人扛了五年。现在不用一个人了。
写完,看着那几行字。现在不用一个人了。
合上本子。放好。
窗外的灯亮着。我看着那些灯。想着那时候的自己,躺在这座城市的另一间屋子里,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现在知道了。以后就是现在这样。有起伏,有反复,但有人拉着。
躺下。闭上眼睛。
夜里没醒。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