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礼堂高高的窗户倾泻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
我坐在第二十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校服裙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母亲说，拉琴的人不能留指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
她们的手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
看起来十分好看。
于是我悄悄把我光秃秃的双手往裙子里藏了藏。
“安静！”
台上，教导主任拍了两下话筒，刺耳的电流声让全场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开学典礼的流程：校长致辞、新生代表发言、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我听到“优秀学生代表”几个字的时候，正在走神。
昨晚练琴练到十一点，埃尔加（Edward Elgar）《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我拉了一百二十三遍——母亲数的。
她说，拉到一百遍的时候，我的弓还是飘的。拉到一百三十七八遍的时候，她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
“明天开学典礼，你早点睡。”她说。
我躺到床上，凌晨两点还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段快板，弓在弦上，听着滴答滴答滴答到最后，脑袋都是飘的。
“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高二三班肖远同学发言。”
掌声。
我抬起头。
一个男生从第一排站起来，逆着光往台上走。他走得不紧不慢，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阳光打在他肩膀上，又从他身后漏出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他走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把话筒往上拔了一截。
他比教导主任高一个头。
“老师们，同学们，上午好。
礼堂的音响不太好，他的声音有一点闷。
但我听清了。
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打官腔，是普通的、放松的、好像在跟人聊天的声音。
他笑了一下，台下有几个女生跟着笑起来。
这个人有点不一样，我开始认真听他讲话了。
他说，他是两年前坐在台下的那个人，听着学长学姐发言，心想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
他说，两年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图书馆的书看完。
他说，高中不是只有考试，还有篮球赛、合唱比赛、社团活动，他欢迎我们去参加。
“最后，”他顿了顿，“刚才教导主任让我说点鼓励大家的话。我想了想，说点什么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发言稿，然后抬起头。
“就一句吧——别怕，捂起耳朵向前冲。”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
他笑了一下，把发言稿折起来，往裤兜里一塞，大步走下台。
掌声炸开。
我坐在第二十三排，跟着鼓掌。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裹在里面。
我看见他走到第一排，坐回原位，旁边的人笑着捶了他一拳。
他也笑，肩膀抖了两下，阳光把他的侧脸镀成金色。
我的手掌拍在一起，拍得有点疼。
典礼结束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
我被挤在中间，抱着刚发的校服，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有人在旁边说话。
“肖远，你那个“别怕，捂起耳朵向前冲”是即兴发挥的吧？”
“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是没看见教导主任的脸都绿了。”
“绿了？我没看见。”
“你眼里能看见谁？”
只有两个人的人打闹声。
我眯着眼，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他站在台阶下面，被几个人围着。
有人搭着他的肩，有人笑着推他，他站在那里，笑得眼睛弯起来。
九月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他抬手拨了拨，手腕上露出一块黑色的卡西欧的电子表。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他身上彰显的淋漓尽致，我看了一眼，低下头，抱着校服往琴房走。
走了几步，我没忍住接着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正在跟身边的人说话。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挽起的袖子上，落在他笑起来的侧脸上。
我回过头，继续走，他身上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我知道那是我没有的生命力，却是我一直渴望拥有的。
琴房在教学楼后面，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我推开琴房的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那架立式钢琴上，落在墙角的谱架上。
我把校服放下，从柜子里拿出大提琴。
调音，架弓，落指。
还是埃尔加（Edward Elgar）《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
弓落在弦上，音符流出来。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阳光在木地板上慢慢移动。
我拉完一遍，停下来。
琴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我低下头，看着琴弦。
手指按在C弦上。
脑袋里却让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别怕。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重新架起琴弓，开始拉。
我们来应该把第三乐章接着拉一百遍。
但这一次，我没有数，我想拉几遍就拉几遍。
想想就笑了，好像第一次这么“叛逆”，但这种感觉真不赖。
第二天，我在食堂看见他。
他端着餐盘从我旁边走过，跟后面的人说话，没看见我。
第三天，我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他。
他正往楼上跑，边跑边回头冲楼下喊“快点”，差点撞到我。
他偏了一下身子，对我说了句“抱歉”，就继续往上跑。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话耶。
第五天，开学第一周结束，我在操场的公告栏前看见他。
公告栏上贴着新学期的社团招新海报。他站在篮球社的海报下面，正在跟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说话。
“你今年还当队长？”那个男生问。
“废话。”他笑了一下，“不然谁带你拿冠军？”
我站在公告栏的另一头，假装在看书法社的海报。
书法社。怎么办我连毛笔都还没摸过。
但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行行行，你牛。”那个高个子男生笑着捶了他一拳，“周六训练，别迟到。”
“知道了。”
他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把视线挪回书法社的海报上。
“书法社招新，零基础也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余光里，他走了。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公告栏前面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九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后背发烫。
我站在篮球社的海报下面，又站了一会儿。
海报上印着一个灌篮的剪影，旁边写着两行字：篮球社招新，等你来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去看看他，哪怕拉拉队也行啊。
只是…可能实现不了。
然后我转过身，往琴房走。
走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一如既往是严厉的母亲。
“练琴了吗？”
“……正准备练。”
“开学典礼怎么样？”
“还行。”
“新老师怎么样？”
“还没上课。”
“嗯。好好练琴，别的事少想。”
“知道了。”
电话挂了，姜知之叹了口气道：“还没来得及说社团的事。”
没办法只能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琴房走。
走到琴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门开着。
没想到居然有人在里面。
我推开门，看见一个女生站在窗边。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
“你是新来的？”她问。
“我是高二的。”我说。
“哦，学姐。”她笑了一下，“我高一三班的，来看琴房。”
高一三班。
三班。
我愣了一下，他也是三班。
“学姐？”
“没事。”我说，“你慢慢看。”
我走进去，把琴盒放下，开始调音。
那个女生在琴房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对了学姐，你认识肖远吗？”
我手一抖，弓差点掉了。
“你说谁？”
“肖远啊，高二的。他今天在我们班做分享，讲学习方法什么的。
他真的好厉害啊，理科学霸，篮球还打得那么好。”她眼睛亮亮的，“学姐，你认识他吗？”
我低下头，继续调音。语气闷闷的说道“ “不认识。”
“哦。”她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们学艺术的会跟学霸会有交集呢。
小说里都这么写的，漂亮气质独特的艺术生和清冷理智的理科学霸，是不是很好嗑。”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了。
琴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那架立式钢琴上，落在我面前的谱架上。
我架起琴弓，开始拉。
音阶，上行，下行。还是那么一如既往的平稳，均匀，没有感情。
拉完音阶，我开始拉练习曲。
那首练习曲我拉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拉。弓在弦上走，手指在指板上移动，一切都像本能一样自然。
但这一次我脑子里想的不是音阶，也不是练习曲。
我想的是他站在台上说“别怕”的样子。
想的是他笑着把发言稿塞进裤兜的样子。
想的是他站在公告栏下，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样子。
还有那个女生说“他好厉害”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睛。
弓在弦上顿了一下，心里有点闷闷的，喘不过气。
我停下来，看着窗外。
琴房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三三两两地散步。
篮球场上空无一人，篮筐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盯着那个篮筐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重新架起琴弓。
练习曲，从头开始。
这一次，我把每一个音都拉得很稳。
九月的傍晚来得很快。
等我从琴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抱着琴盒往校门口走。
走到篮球场旁边的时候，我听见篮球拍地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
没想到他还在。
篮球场上亮着几盏灯，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运球，投篮，运球，投篮。球进的时候，篮网发出“唰”的一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清晰。
我站在场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的背影。
他投进一个三分，球落地，弹了几下，滚到场边。
他跑过来捡球。
跑到一半，他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练琴刚回来？”
我没想到他会跟我说话。
“……嗯。”
他弯腰捡起球，在手里转了两下。
“大提琴？”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他指了指，“拉琴的人手上有茧，位置不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手指上，四根手指都有茧，按弦的位置，薄薄的，硬硬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有，握弓的位置。
我抬起头。
他笑了一下，把球往地上一拍，转身往篮下跑。
“练琴挺苦的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加油。”
球出手，入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跑去捡球，看着他又投了一个，看着他消失在昏黄的光线里。
九月的晚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我抬手拨了拨，手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脸有点烫，心里想和他搭话，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只能叹口气：“姜知之，怎么不能勇敢一点。”
校门口，母亲的车停在那里。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这么晚？”
“刚开学就多练了一会儿。”
“嗯。回家吃饭。”
车发动了。
我从车窗往外看，篮球场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昏黄的灯光，亮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手指上，四根手指都有茧。
他看见了。
他知道了，我有一双不是那么好看的手。
我盯着那些茧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慢慢攥起来，还是攥成一个拳头，藏了起来，像是在掩盖着自己的不完美，它们就可以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