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篮球馆,闷热得像蒸笼。
我抱着琴盒站在看台最高处,被几个尖叫的女生挤得踉跄一步。
她们挥舞着手里的小旗,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的那个身影——他刚断球成功,运球如风,三步上篮,球进了。
终场哨响。七十三比六十八。
他是冠军。
全场沸腾。
我被裹挟在人潮里,隔着密密麻麻的肩膀,看见他被队友抛起来。体育馆的灯光打在他汗湿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他笑的很开心
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肖远。
我那时候不知道,往后三年,我会无数次想起这个瞬间。
他站在人声鼎沸里,浑身是汗,满眼是光。那光太亮了,亮到让我看不清——那光不是给我的,从来都不是。
对了,还没介绍我自己,我叫姜知之,艺术生,今年是我学习大提琴的第七年。
我母亲说,七年前她送我去学琴,是因为在电视上看见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德沃夏克(Antonin Dvorak)《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弓落在弦上,眼泪落在地上。
她说,那个女孩拉的是她自己,她想要我也能有那样的时刻。
我试过,七年了,我没有,我还是没有达到母亲的要求。
我只记得每一个周末的早晨,被母亲从被窝里拽起来,匆匆吞下一个煮鸡蛋,坐上开往少年宫的地铁。
我记得冬天琴房的暖气片嗡嗡响,夏天琴房没有空调,汗水沿着琴颈往下流,把指板洇得发滑。
我记得母亲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永远拿着手机,录我拉琴的样子。
记忆里的声音永远都是:“手型塌了。”
“音不准。”
“重来。”
我记得这些,记得很清楚。
但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喜欢过大提琴。
我只知道,我的人生是一张琴谱。
五条线,四个间,每一个音符都被规定好了位置。
我必须落在那个点上,不能高,不能低,不能早,不能晚。否则,就不对,不能成为妈妈的骄傲。
遇见肖远那年我高二,在那张琴谱上活了十七年。
我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在琴房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前。
那天下午,我刚被老师骂完,抱着琴盒下楼买水。贩卖机吞了我的硬币,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蹲下去拍出货口,拍了好几下,里面的矿泉水纹丝不动。
“你这样没用。”
我抬头,看见一个人蹲在我对面。
他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他伸手拍了拍贩卖机侧面,又敲了两下玻璃,然后站起来,从出货口掏出一瓶水。
“你刚才投的硬币?”他把水递过来。
我愣住,接过那瓶水。
“谢……”
“没事。”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贩卖机上贴着一面镜子,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头发随便扎着,额前碎发被汗粘成一缕,嘴唇发干,眼下一片青黑。
看着并不漂亮的自己,叹了口气,底下脑袋。
我看了一秒,挪开视线,有些人和物,我都不配拥有,强烈的不配德感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
那瓶水,我在琴房放了三天,没舍得喝,好像短暂的拥有过温暖。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肖远,三班的,理科学霸,校篮球队队长。
他有很多朋友,男生女生都喜欢他。
他下课的时候会在走廊里跟人打闹,大笑的声音隔着两个教室都能听见。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经过三班门口。
有时候能看见他趴在桌上睡觉,有时候看见他跟同桌掰手腕,有时候什么也没看见。
三班门口有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变黄,落得满地都是。
我从那棵树下面走过去,心里想着,如果运气好,也许能碰见他。
很可惜,大多数时候,运气都不好,没有见到他。
但我还是每天走那条路。
走去食堂,走去琴房,走去任何要去的地方。那条路本来绕远,但我愿意,哪怕只有几秒钟。
还记得高二下学期,学校的元旦晚会让艺术生出节目。
我们大提琴组排的是埃尔加(Edward Elgar)《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演出那天,我穿着租来的黑色长裙,坐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等着前面的节目结束。
报幕员说:“下一个节目,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
聚光灯亮了。
舞台中央站着三班,肖远站在第二排最左边。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脸被灯光照得发亮。
他张嘴,跟着人群一起唱。
我躲在阴影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的侧脸。
他唱得很认真,但没有技巧,有几个地方完全不在调上。
旁边的女生憋着笑,他浑然不觉,继续大声唱着。
我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可以因为一个人笑,不再被沉重的大提琴困住。
等到我上台的时候,台下已经很安静了。我坐下来,架好琴弓,深吸一口气。
开始拉。
弓落在弦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能拉出你自己的声音,那就不枉我陪你这七年。
我不知道什么叫“我自己的声音”。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那个在篮球馆里被抛起来的他,贩卖机前蹲下来拍玻璃的他,舞台上跑调了还大声唱的他。
我第一次没有去想手型,没有去想音准。
琴弓走完最后一个音,掌声响起。
我抬起头,往台下看。
他在鼓掌。
隔着乌压压的人群,他在鼓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一刻我忽然想,也许我能让他看见我。也许,我可以。
高三那一年,我做过很多蠢事。
我偷偷去听他们班的物理课,坐在最后一排,假装在写作业,其实在看他后脑勺。
我把他的草稿纸捡起来,叠好,藏在琴谱夹层里。
我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双篮球鞋,匿名塞进他的储物柜。
那双鞋,他穿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每天在走廊里经过,低头看他的脚。白色的鞋带,黑色的鞋面,鞋底沾着操场的红土。
我低下头,从鞋底看到鞋尖,再若无其事地走开。
后来我闺蜜问我:“你图什么?”
我说不出来,我只知道,我只想他开心。
可能就图他能多穿一天。
可能就图某一天他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会想起那双鞋是谁送的。
可能什么都不图。
可能我就想为他做点什么。
那年冬天,我听说他要考清华。
他的成绩一直年级前十,考上不难。
我查了一下清华的分数线,然后查了一下我的文化课。
数学一百零三,英语一百一十二,语文一百一十七。
差得太远了。
我开始刷题。
每天练完琴,别人走了,我留下来做数学。
琴房的老师看见我趴在谱架上写解析几何,问我怎么忽然这么用功。
我说,我想考个好点的大学。
我没说的是,我想考他去的那个大学。
三月份,学校发保送通知。
我的专业成绩够了,上海音乐学院递来了橄榄枝。班主任拿着那张表找到我,说:“你回去跟家长商量一下,尽快决定。”
那天晚上,我把保送表递给母亲。
母亲看了很久。
“你不想去上海?”她问。
我想了想,说:“我想试试北京的学校。”
“北京什么学校?”
我没吭声。
母亲把保送表放下,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你七年练琴,不是为了考北京的学校。你自己想清楚。”
保送表在桌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我填了“放弃”。
六月,高考结束。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校服站在礼堂门口。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叫着“肖远”,说“快点,合照了”。
我看见他被人簇拥着往前走。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还是卷起来,露出那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他一边走一边笑,旁边的人凑在他耳边说话,他听了,笑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了。
三年前,我在篮球馆看他被抛起来。三年后,我在校门口看他被人簇拥着走远。
三年前他满身是汗,三年后他满身是光。
但光还是那个光,从来不是给我的。
我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合照的地方在操场,他们班的人围成好几圈。他站在中间,被推来推去,笑得特别张扬。
我在旁边等了很久。
等他们拍完合照,等人群散去,等他一个人往教学楼走。
我叫住他。
“肖远。”
他回过头。
我看见他的表情——茫然,困惑,努力辨认,然后恍然大悟。
“哦,你是那个……那个……”他想了一下,“拉琴的,对吧?在学校晚会上。”
我说:“对。”
“有事?”
我攥紧手心,松开。攥紧,又松开。
“恭喜你啊,终于毕业了。”我说,“三年了。”
我说得很轻,像在琴房关着门练琴。但我真的用尽了力气。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谢谢你啊,同学,你也毕业快乐。”随后便走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那边走来一个人。长头发,白裙子,笑起来很好看。她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问:“这是谁啊?”
他说:“咱学校的艺术生,你不认识?好像是那个只会拉琴的书呆子。”
他笑着,搂着她的肩,从我跟前走过。
走过三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同学,你叫什么来着?”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在篮球馆看他被抛起来。
三年后,我在操场上看着他搂着别人,笑着问我刚才说了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那只手臂上,落在白裙子女孩的发梢上。
和篮球馆那天的光一样亮。
我笑了一下。
“我是姜知之。”我说,“毕业快乐。”
他点点头,搂着那个女生走了。
我站在操场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教学楼的拐角挡住。
风很大,把操场边的银杏叶吹得沙沙响。
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落得满地都是。但再也不会有人从那条路上走过了。
我毕业了。
我转过身,往校门口走。
包里装着手机,手机里存着无数张偷拍他的照片。手机旁边是那张保送表,皱皱的,被我揉过又展平。
走过篮球馆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锁着,里面黑洞洞的。
我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从篮球馆到校门口,一百二十三步。我数过了。
走到九十七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年元旦晚会,我拉的是歌曲。
不是拉给老师听的,也不是拉给评委听的。
是拉给舞台侧面那个影子听的,是拉给坐在第二排左边那个跑调也大声唱的人听的。
想让他记住我,我也很优秀的,可不可以对我好一点。
但他不需要知道。
就像那瓶水,那双鞋,那一百二十三步的路。
都是我的,不是他的。
走到校门口,我最后一次回头。
教学楼,篮球馆,三班门口那棵银杏树。
它们都在,和六月的阳光一起,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后。
我转过身,走进人群。
风还在吹,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下意识抬起手,想把碎发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是湿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好像青春里的那一抹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