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月考。
高二考场混合，考场没有按上次期末成绩排。
我在第二十三考场——艺术生的归宿，最后一间教室，窗户正对着操场。
我找到自己座位的时候，愣住了。
倒数第二排，靠窗。
前面那个位置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准考证。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敷衍，像是被人临时抓去拍的。
肖远。
高二三班，物理类，年级排名十七。
我站在过道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十七名。
“让一下。”
身后有人说话。我侧过身，看见他抱着一支笔，从过道挤过去，一屁股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来，差点撞到我。
“抱歉。”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过头。
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是你啊。”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我？”
“琴房的，对吧？”他说，“大提琴。”
我没想到他真的记得。
“……嗯。”
他点点头，转回去，趴在桌上开始睡觉。
我坐下来，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头发剪短了，露出后颈那一小块皮肤，被太阳晒成浅棕色。校服领子歪了一点，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
预备铃响了。
他没动。
监考老师进来了，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考场规则。
他还是没动。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
他猛地弹起来，转过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怎么了？”
“要发卷了。”我小声说。
他眨了眨眼，看了我一秒，然后揉着后颈笑了一下。
“谢了。”
卷子发下来。他转过去，开始答题。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语文试卷。默写，诗词鉴赏，文言文阅读。我都会，但脑子有点乱。
他的后脑勺就在我眼前。
他写字的时候，后脑勺会微微动一下。他停下来想题的时候，后脑勺就不动了。他遇到不会的，会抬起左手揉一揉后颈——那个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地方。
我把视线挪回卷子上。
第一场考完，收卷。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你叫什么？”
我抬起头。
他站在过道里，低头看着我。
“姜知之。”我说。
“姜知之。”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好名字。
他说好名字。
下午考数学。
我提前十分钟进考场，他已经坐在那里了，趴在桌上睡觉。
我坐下来，盯着他的后脑勺。
睡着的后脑勺，一动不动。
预备铃响。
他还是没动。
我又戳了戳他。
他弹起来，转头，揉眼睛。
“又是你。”
“嗯。”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专门负责叫醒我？”
我愣了一下，脸开始发烫。
“……不是。”
他转过去，肩膀抖了两下，好像在笑。
卷子发下来。
我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选择题。都会。第二页，填空。都会。第三页，大题。第一道，会。第二道，会。第三道——
我停住了。
三角函数，但条件给得很怪。我盯着那道题看了三遍，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我跳过那道题，往后做。做完最后一道，回过头来再看那道三角函数，还是不会。
我咬着笔帽，盯着卷子。
前面的后脑勺忽然动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左手抬起来，在后颈上揉了两下。然后他的手放下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三短，三长，三短。
我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东西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又敲了一遍。三短，三长，三短。
暗自记下来，想着回家拿电脑查一查是什么意思。
哪怕心里清楚可能什么含义都没有，也想弄清楚关于他的一切。
我低下头，继续盯着那道三角函数。
还是不会。
交卷铃响。
他站起来，转过头，看着我。
“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有一道题不会。”
“哪道？”
“三角函数那道。”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那道题是坑。”他说，“条件给多了，其实用余弦定理就能做。”
我看着他。
“你告诉我了？”
“没有。”他眨眨眼，“我敲桌子的时候，又没让你看见。”
他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他的后脑勺消失的方向。
后来才知道他把答案告诉我了。
用摩斯密码，但是我不知道啥意思啊。
第二天考英语。
他来得比我还早，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我坐下来，盯着他的后脑勺。
睡着的后脑勺。
预备铃响。
他没动。
我伸出手指，准备戳他。
他的手忽然抬起来，在空中挥了挥。
“没睡。”
我收回手。
他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熬夜了。
“昨天打游戏打到两点。”他说，“困死了。”
“……哦。”
他揉了揉眼睛，转回去。
卷子发下来。
听力，单选，完形，阅读。
我做题的速度很快，做完的时候，还有二十分钟。
前面的后脑勺一动不动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头发比夏天长了一点，发尾有点翘，可能是睡觉压的。他的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耳廓的形状很好看。他的后颈还是那个颜色，浅棕色，像被太阳晒过的麦田。
他忽然动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看我干嘛？”
我心脏猛地一跳。
“没、没有。”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
“还有二十分钟，”他头也不回地说，“检查检查，别看我了。”
我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低下头，盯着英语卷子。
字母在眼前晃动，一个也看不进去。
第三天考物理。
这是最后一场。
我走进考场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没睡觉，坐着发呆。
我坐下来。
他没转头。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忽然开口了。
“考完这场，你就回你考场了吧？”
我愣了一下。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三考场太远了，”他说，“中午吃饭要走十分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艺术生是不是不用考理综？”
“要考的。”我说，“但分数线低一点。”
他点点头。
“那还好，艺术生很少学理综吧。”
他转回去。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卷子发下来。
我做得很慢。
不是不会，是不想做完。
做完这一场，他就不是我的前桌了。
前面的后脑勺偶尔动一下。他遇到难题的时候，会抬起左手揉后颈。
他做完一道大题的时候，会轻轻呼一口气。他检查的时候，后脑勺会微微向左偏。
我看着这些，一道一道记下来。
交卷铃响。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我也站起来，收拾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我。
“姜知之。”
我抬起头。
“嗯？”
他笑了一下。
“下次月考，如果我还考砸了，说不定还能坐你前面。”
我愣住了。
“你……考砸的？”
“物理没考好。”他耸耸肩，“年级排名掉到一百多了。”
我看着他的脸。
他笑着，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故意的？”
他没回答。
“走了。”他挥挥手，“下次见。”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你数学那道三角函数，后来会了吗？”
我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
“那下次考试之前，如果有机会我可以教你。”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笑了。
十月底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
阳光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落在他坐过的那个位置上，落在我面前的卷子上。
我把卷子收起来，放进书包里。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倒数第二排，靠窗。
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但我记得，两天前，那里坐着一个后脑勺。
我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十月的阳光里。
回到琴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把琴盒放下，坐下来，盯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三三两两地散步。篮球场上，几个身影在抢球，运球，投篮。
我盯着那边看了很久。
天黑了，看不清谁是谁。
但我还是盯着。
手机响了。
是母亲。
“考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早点回来，今晚加练。”
“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站起来，把大提琴拿出来。
调音，架弓，落指。
这一次，我没有拉练习曲，也没有拉埃尔加。
我拉了一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曲子。很轻，很慢，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弓在弦上走，音符一个一个流出来。
窗外的操场上，篮球场的灯亮了。
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篮筐上。
我看着那束光，继续拉。
拉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他说的一句话。
“下次考试之前，我可以教你。”
弓停在弦上。
琴房里安静极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手指上，茧还在。
我盯着那些茧，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弯起嘴角，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