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子皓过来时,俞天师正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翻书。
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本有些年岁的手抄本,黄皮纸,泛着淡淡的墨味。
“俞老师,好久不见啊!”直到这会才有时间打招呼,蒋子皓大大咧咧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上次见你和阿力哥还是在两年前,诶,阿力哥呢?”
“我让他去查些事,”俞天师把手抄本放回阿力带来的包里,抬头笑笑,“你父母身体还好吗?”
“好啊,特别好,知道你过来了还想邀请你去家里住呢!”
俞天师摆手:“我就不叨扰了。以岫怎么样了?”
“老云说他过段时间就回国。”
稍微寒暄了一下,蒋子皓就直切正题:“俞老师,丛叙那个情况有救吗?”
“那只厉鬼我能想办法除掉,”俞天师没有正面回答,转而叹了口气,“棘手的是萧家。”
几月前,萧家集团名下的房产中发生了失踪案;几天前,又在其下工地上发现了失踪人被吸干精血的尸体。
三天前誉清中学宿舍甚至发生了命案,死者还是萧家少爷的跟班潘白。
一件还可以是意外,接连两三件事就未必是巧合了。这些事虽然被悄悄压下,但还是引起了玄门的关注。
原本是成立了小组去调查这些事,恰逢国外又爆出不小的事,玄门人手不足,只得暂且把任务给到了要来本地的俞天师头上。
“几年前我提醒过你父母萧家来路不正。”现在看来是一语成谶。
蒋子皓好奇,“所以是发现了什么吗?”早在以前他就听过萧家来财不正的传闻,可惜父母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这会儿难得逮到机会,忍不住问。
蒋子皓算是自己人,俞天师也就没怎么瞒他:“之前我和你父母提过萧家的飞黄腾达有些莫名,但我们也是最近一百年才查到些眉目。”
“萧家的确请过一位高人,具体时间要往前追溯几百年,但这个人并未在当时的玄门有登记,也很少和萧家一道出现在正式场合,而萧家却是从那一代有了起色。”
“这几百年里也有过和萧家相关的诡事,但我们抓不到把柄,这个人藏得很好。”
好到俞天师认为他一定知道玄门内的某些东西和规矩。
蒋子皓听得皱眉:“难怪他们要丛叙冥婚。”
这是典型的以血亲献祭,召鬼敛财,然而俞天师隐约觉得没那么简单。不说别的,单就针对丛叙这一点来说就太过了,他想起在鬼域时看见的——
“立誓!”
鬼域业火重重,眉眼昳丽的少年抱着怀里人,铺散的朱红衣摆在一片火光中格外夺目。
他冷声重复:“我知道你们玄门有用自己性命作誓的术法,你立誓保护好他,我才能让你们带走他!”
阿力没有过类似经历,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但人命要紧,俞天师立即伸出三指朝天:“我发誓……”
术法既成,少年的面色才好看了些。
阿力小心翼翼接过丛叙,俞天师先是检查了一遍丛叙的伤,才扭头看向少年,脸色复杂。
而少年也在看他,或者说,看他手上的扳指,冷冷一扯嘴角:“你们玄门的把戏真够多。”
随后,少年错开视线,最后深深看了眼昏迷的丛叙:“提醒他小心萧家……算了,他肯定也能猜到。”
俞天师一怔,然而少年却转过了身,身影消失在火光之中。
——俞天师知道他们在那一刻达成了共识。
接到丛叙时,他就发现了丛叙身上被用了玄门的气味追踪符,也难怪罗刹能精准攻击丛叙。
那个在鬼域的少年鬼显然也察觉了这一点,但让俞天师更意想不到的是他的提醒。
这才是真正让俞天师感到棘手的地方。
如果少年提醒是真,那么结合他的猜测,这个在萧家的高人不仅在玄门待过,同时还能抹除自己在玄门的痕迹,暗中为萧家做事百年也不被抓住。
而这个人格外针对丛叙,不惜亲自下场。
俞天师不确定能在完全撇开丛叙的情况下抓住此人。
而且……
这种程度的针对,似乎也不仅仅是为了冥婚。
丛叙这孩子身上,也藏了不少秘密。
想到这,俞天师忍不住叹气。
“子皓,你这个朋友……”他想了想,换了种说法,“你们认识多久了?”
蒋子皓挠了挠脑袋:“丛叙啊?我算算,差不多一年半吧,那个时候我们……”
他边说边望向窗外,午后眼光亮得晃眼,金澄澄一片,和从前的无数个下午也像得惊人——
高一还没分班,但“丛叙”这个名字早已耳熟能详。
学委在分发试卷,教室里乱哄哄的,蒋子皓翘着椅子啧啧称奇:“丛叙又是第一,厉害啊这人!诶老云,你上一次拿第一是什么时候来着?”
旁边人“呵”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上回听老班说要拉他进竞赛组,你也在竞赛组,到时候没准得比一比,”蒋子皓揶揄,“老云你可千万别输啊。”
云以岫懒得理他,拎起羽毛球袋往肩上一挎,“你还去不去打球?”
“去去去!”
他们一齐从后门溜出去,逃了接下来的自习课。
老槐树的枝叶被晒得发亮,墨绿叶子像泼了油,风一吹,叶影便在脚下摇摇晃晃。
“听说丛叙是从别的地方考过来的,不知道是从哪。”蒋子皓沉浸在自己的好奇中,“这人好像不怎么爱交际诶,我都还没见过他,不知道长啥样,性格怎么样……”
“你这么好奇怎么不跑他班上看看。”
“不啊,这事得随缘,有缘分当然就能遇见。”
他们走到羽毛球馆时才发现人很多,蒋子皓一手搭在云以岫肩上,一手捂嘴打了个哈欠,奇怪道:“今天下午人怎么这么……”
“我们讲话你插什么嘴!”
蒋子皓手顿住,眯着眼看过去,“那不萧方和潘白吗?”
不远处球场上站了两拨人,正争执着什么。刚刚说话的是潘白,他神色挑衅,指着其中一人刻薄道:“你们就这么喜欢和一个穷鬼玩?”
隔得有点远再加上被人挡住,蒋子皓一时没看清被潘白指着的人,只见潘白对面的人立刻面红耳赤,周围人也愤愤不平,但却碍于潘白身后的萧方不敢说重话,两方口角持续上升,和潘白对呛的人气得手一挥:“算我们倒霉!这个场地你们爱怎么……”
“班长。”
声音不大,但自带冷却效果,现场竟然一下静了下来。
出声的人和被潘白气得不行的同学耳语几句,站了出来。少年蹬一双刷得白亮的球鞋,没有按规矩穿校服,黑色上衣半扎在工装裤里,干练又修身,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
比身材更招人的是他的脸,蒋子皓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傻了几秒,忍不住在脑海中惊叹:我去!这个长相!和老云有得一拼啊!
那人眉眼弧度锐利,上唇一颗黑痣,冷淡和勾人并存的五官搭配,组合在一起看却很有感觉。
“你们想要这个场?”
对方气场太盛,潘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开口却发现对方根本没看他,而是越过他看向萧方。
“可以,和我打一场,”那人神情冷淡,说出来的话却藏着锋芒,“你赢了,我任你处置;你输了,这个场地我们继续用。”
他直视被人围在中心的萧方:“你敢吗?”
蒋子皓“嘶”了一声。
大庭广众的,萧方要是怂了那是真掉份。
果不其然,萧方阴沉地点了头。
人群很快散开,留下两人在球场中央。
单双打边线笔直利落,中线将球场一分为二,少年侧身站定,手腕轻翻,球拍在掌心转了个利落的圈。
蒋子皓小声嘟囔:“我记得萧方打球好像不错,不知道这人怎么样,话说他是谁啊……”
啪!
球拍挥出时带起劲风,羽毛球像凝了力的白箭,擦着球网上方一寸的地方,笔直地、带着破风的轻啸砸向对方场地的底线,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羽毛球砸地,场馆里才响起低低的喝彩、口哨。
这是场碾压局。
至少蒋子皓是这么觉得的。
萧方几乎没接到多少球,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少爷尽力了,但还是不敌对面那个。
最后一个发球,少年击球后顺势收臂,身体在空中稍作滞停,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力道。对比萧方的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他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乱太多,表情依旧淡淡的,似乎也不为此得意。
少年身后的同学发出低呼:“厉害啊丛叙!”
蒋子皓瞬间瞪大眼:“等会?他就是丛叙?!”
声音没压住一时有点大,丛叙轻喘着转过身看来,他没留意到身后的阴翳,萧方输了球后脸色阴沉,竟然拎着球拍就朝丛叙背后靠了过去。
耳边掠过一道风声,蒋子皓一声“小心”还没喊出来,旁边一个球拍已经斜着穿过来,牢牢地拦住了萧方。
云以岫攥着球拍,偏额,“萧方。”
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丛叙也反应过来,视线从云以岫身上移到萧方,眼中凝着冷意,摆明了也是不怕事。
萧方明显不甘,但也只是狠狠瞪了眼云以岫,最后瞥了眼丛叙,带着潘白等人走了。
围观人群散去,丛叙班上的同学接着打球,丛叙却没再跟他们一起,他对云以岫道了声谢,转身就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蒋子皓兴冲冲跑过来:“你好啊!你就是丛叙吗?”
丛叙顿住,谨慎地打量他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云以岫,“你好。”
蒋子皓介绍:“我叫蒋子皓,这是云以岫,对,就是跟你争第一的那个,”他伸出手,“我们来打球,哥们和我们一起不?”
整个誉清很少有人不知道他俩。
然而丛叙只是伸手握了下他的手,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了,”他淡淡道,“我喜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