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创伤

望着丛叙扬长而去的背影,蒋子皓没有说话,云以岫本想略微表示遗憾,结果一扭头发现好友眼冒星光。

“这人贼有意思!”

蒋子皓兴致勃勃。

“酷,义气,还厉害!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老云你怎么说?”

云以岫登时把安慰的话全咽了回去,他耸耸肩:“随你,反正……”

他瞥了眼丛叙的背影。

“他心肠也挺软。”

后来他们和丛叙分到了同一个尖子班,同个班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随着接触越来越多,蒋子皓也逐渐明白了云以岫评价的“心肠软”是什么意思。

羽毛球场事件只是萧方针对丛叙的其中一次而已,自丛叙入学以来,这种明里暗里的针对早已进行数次。

撕作业,在桌上涂鸦,乱传谣言……这些都是“小儿科”。

那天丛叙难得想参加一下集体活动,结果就被萧方等人刁难了。这类刁难丛叙面对过无数次,早已经有了应付经验,但那次却波及到了其他同学,他过意不去,于是有了球场上的挑战。

但那次之后,蒋子皓却再没在球场上看到过丛叙。

他依旧独来独往,疏离在人群之外。他在学校、班级的风评都不错,也曾经有人尝试靠近,但都以失败告终。

这种情况直到他们分到同一个班后才有所好转。

蒋子皓自己是个路见不平爱拔刀相助的,对于萧方这种仗势欺人的做派不爽已久,是以每回看见丛叙碰到萧方等人立刻就会上前,帮丛叙说话挡针对。

不过萧、蒋两家偶有合作,他不能不顾及长辈的交情直接把对萧方的敌意摆明面上,更不能打着“为丛叙好”的名号做越界的事。

丛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在又一次帮忙怼萧方后,丛叙睁着乌黑的眼睛盯了他片刻,直把蒋子皓盯得发毛,只能尴尬地说:“那个,也不能让他们欺负我们自己班的人吧。”

丛叙没说话。

只是下午蒋子皓招呼人打球时,他也默默参与了进来。

羽毛球馆外的香樟树枝繁叶茂,粗壮树干立在步道两侧,浓绿的冠盖在午后阳光下总会簌簌晃动,风一吹,地上的影便跟着漾。

两人影渐渐变成三人影。

蒋子皓通常是话最多的那个,说到激动处就喜欢大力拍肩,被夹在中间的云以岫往往会不着痕迹后退一步,于是蒋子皓那只手就落到了毫无防备的丛叙肩上。

丛叙也不躲,无语撂过去一眼,蒋子皓嘿嘿笑。

在丛叙被萧方约到校外之前,蒋子皓对他的了解仅停留在“学习能力强,日常在校是吃饭打球读书睡觉四点一线,外冷内热,活人微死,偶尔毒舌冷幽默”上,外加云以岫认证的“心防重”“精明人”。

那天他在听到消息后就拉上云以岫匆匆赶到校外,萧方这货贼阴,竟然挑小巷围堵丛叙。

在目睹小巷情形前蒋子皓一度担心兄弟吃亏,以往面对挑衅丛叙都是被动的那个,但亲眼看到丛叙骑在萧方身上摁着对方一拳拳往死里揍,周围歪七扭八倒了一群人时,蒋子皓觉得自己,嗯,有被吓到。

他和云以岫分工明确。云以岫二话不说把两人扯开,留下处理后续事宜,他则拉走丛叙上医院包扎伤口。

换药室挺安静,白墙白顶,只摆着诊疗椅和银色医用推车,浓醇的消毒水味刺激得人鼻腔痒。

蒋子皓想开口说些什么又默默吞回去,这种沉默持续到护士包扎好走出换药室,丛叙终于开口。

“我一直知道,忍气吞声是没用的,”他揉了揉受伤的手腕,垂下的眼睛冷得像一节冰,“反抗会换来两种结果,一是变本加厉,一是畏惧。”

“但如果我不反抗,那后者根本就不会存在。”

丛叙抬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声音里是压都压不住的疲惫:“我从小,都在忍……可根本就没有用。”

他扯了扯嘴角。

丛叙是从一个乡村考到本地来的,那个村子贫穷、偏远、落后,他和母亲相依为命,铆足了劲考上本地,受资助就读誉清。

但这里毕竟是大都市,哪怕有各种助学金资助,他们刚搬来也并不适应。

母亲要在大城市同时打好几份工,一天下来筋疲力尽,丛叙课业之余偷偷找兼职,希望能减轻些她的负担。羽毛球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从小到大风雨无阻地练习,很快就成为了兼职的一项。

他习惯精打细算,对人对事都这样。

工作日和周末对于他,其实没有太大区别,他周末也照常早起,做早餐,买菜,兼职,回到学校后用功学习。

精力过载下难免感知不到情绪,疲于应对那些挑衅找茬,但这回萧方却不知道从哪知道了他和他母亲的信息,出言侮辱。

这无疑彻底激怒了丛叙,于是有了蒋子皓在小巷看到都心惊的一幕。

蒋子皓第一次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家庭幸福美满且不差钱,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他知道丛叙愿意告诉他这些,已经是放下心防、拿他当真朋友的结果。

回家后想了几天,再次见到丛叙时,蒋子皓建议他加入竞赛队。

一方面,有了竞赛成绩能帮助丛叙更好找兼职;另一方面,成为竞赛主力选手也能让校方在给处分时掂量一下。

当时萧方在小巷伤得比较重,竟然不顾脸面地、仗着萧家背景和校方告状,妄想把责任全推给丛叙。

丛叙在加入竞赛队后被找谈话,蒋子皓自然不可能让姓萧的得逞,也跟过去陈述萧方的恶行,加上云以岫私下一个个敲打了萧方的跟班们,萧方的诡计自然不了了之。

丛叙成绩优异为校争光,萧、蒋、云三家要么有钱要么是誉清股东之一,权衡之下校方还是息事宁人,和叙聊了聊,又警告了萧方,这事就结了。

此后竞赛结束,云以岫出国。

风平浪静一年后,学校里莫名开始有了丛叙是萧家私生子的流言。

回顾两年时光,蒋子皓是真心觉得兄弟不容易。

“俞老师,丛叙真的,”蒋子皓把脸埋进掌心,又搓了搓脸,“反正我希望这事能快点解决,丛叙可以回到正常生活。”

俞天师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

他也明白蒋子皓急匆匆来找他,是信任他的能力,相信他能快些解决。

“子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事焦急也没用,你得先稳住。”

蒋子皓也算自己看着长大,何况还有长辈这一层关系,俞天师斟酌了下说辞,觉得还是要提醒他。

“其实你那位朋友……他可能没有你想的这么柔弱。”

也没你想的那么单纯。

他相信丛叙和蒋子皓的说辞,也信两个人之间坚固的友谊。

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抛开作为天师维护人间和平的职责,俞天师难免偏心蒋子皓,担心他会因丛叙的事受到不可控的伤害。

“我知道啊,他当然不柔弱!”能把一堆人打趴下,多次撞鬼还不疯,怎么想丛叙都和“柔弱”两字不沾边。

但蒋子皓担忧的不是这个。

仔细想了想,他还是没继续讲下去。

朋友的私事他也不能和盘托出,但这确实是蒋子皓非常忧虑的一个事:

丛叙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或者说,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稳定。

丛母刚住院那段时间,丛叙的状态肉眼可见不对,蒋子皓一度担心他会抑郁。丛叙多次撞鬼后,他又担心这些会唤起丛叙以前的创伤。

丛叙怕黑,更怕鬼。

他曾目睹过一次丛叙犯病。虽然丛叙没和他详细说过,但蒋子皓直觉不对劲。

他只能暗自安慰自己丛叙可以应付过去。

“唉,总之,俞老师,拜托你了!”蒋子皓郑重道。

俞天师点头:“放心吧,你朋友也是善良的人,善有善报。”

善有善报的丛叙正在复盘自己的演技。

美人落泪总是能打动人心的,尤其是破碎的美人。丛叙清楚自己的相貌优势,也知道如何发挥出最大作用。

他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掐自己大腿肉,终于把自己掐得红了眼眶。

面对俞天师这类职业特殊且有丰富社会经验的人,扯谎显然行不通。

因此他选择真情流露地说真话。

但不说全。

他不确定俞天师看出了多少东西,但这场谈话中,自己的收获也颇多。

鬼新娘交给专业的人去解决,他有锦囊护体,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而萧家恐怕有和俞天师同样的玄门人,丛叙笃定自己被罗刹攻击和那个黑袍人脱不了干系。

还有祝屏,他确实是“鬼”……

俞天师等人在鉴鬼这块毕竟是专业的,何况当时情况紧急匆匆一面,丛叙相信他们不会认错。

可是为什么……

胸口有些闷,脑袋也疼,丛叙索性又躺下,闭上眼睛歇了会儿。

休息了一会,脑袋又清明起来。

曾经的伤害霸凌历历在目,眼下的情况和从前类似,忍耐于他毫无用处,他必须先发制人。

但是被萧家这样针对,自己身上也有诡异的地方,丛叙思考再三,还是决定不能再把蒋子皓扯进来。

前车之鉴尚在,为了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他最好拒绝那些善意的靠近。

那么撇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剩下的……

丛叙看向手镯,脑中冒出一个念头。

他,要去看看母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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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下有人
连载中函杞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