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活棺

5月22日

天气阴

他们都隐瞒了很多东西。

而且,这位俞天师似乎看出来了什么……

*

事实上,阿力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丛同学”。

三天前他和老师赶到学校,却怎么都找不到丛叙的人影,最后是用追踪符追到了鬼域才找着昏迷不醒的丛叙,鬼域形势诡谲不宜多留,他们匆匆忙忙回到现实就把人送进了医院,又去调查萧家的情况。

当日事态紧急,蒋子皓急得跳脚,阿力也就没仔细看委托人覆着血污的长相。

直到今天,才总算看清了。

病床上的少年原本陷在雪白的被褥里,听见声音就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衬衫袖口有点短,这么动作就露出了一节线条干净的腕骨,颜色透亮的朱砂手镯滑落到底。

第一眼看过去,阿力一时有点词穷。

人很俊,眉峰带着少年气的锐利;也很美,美得像他偶尔会在家乡集市上看到的那种雕像艺术品——脸庞光滑,眉眼沐浴在阳光下,眼睑半垂,遮住瞳孔里的那点光,没什么表情,看上去无欲无求的。

但当白帘重新垂下,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阿力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瞬间对方的变化,五官感觉当然还是浓墨重彩的,但在阴暗处,皮却是苍白的,仿佛有了种森然鬼气。

病房内一时安静。

气氛有点奇怪,阿力不免看了看老师的神情,没有异样,丛叙他不敢多看,于是去看蒋子皓。

然而蒋子皓也一头雾水。

丛叙挣扎着坐起来时,他赶紧上前帮忙,可近距离看到丛叙的神态时,蒋子皓一愣。

丛叙这个样子他熟,通常是进入了“战斗模式”。他扶着对方坐正时,能感受到皮下肌肉的紧绷。

“俞老师,阿力哥,你们好,我是丛叙。”丛叙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谢谢你们救我出来。”

“不用道谢,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我想子皓应该也和你介绍过我们了,我们这趟主要是为了解决那只鬼而来,但在给出具体方案之前,有些细节问题还需要跟你核实。”

俞天师温和地回应,蒋子皓贴心地把空间留给他们,离开了病房。

门咔哒合上,俞天师和阿力各找来椅子,面对他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如果从病房上空俯瞰,就刚好是一个三角形。

丛叙轻轻咳嗽几声:“当然,我有一些问题也想请教俞老师。”

阿力掏出本子开始记录,俞天师问道:“一周前,你答应萧家冥婚,在祠堂见到了一只打扮像新娘的鬼,接着就被它缠上了。”

“是的,不过当时冥婚我并没有按步骤来,”丛叙回忆,“几天后就发现肩上多了片淤青,怎么敷药都化不开。”

俞天师点头:“你是对的,这种邪术仪式一旦完成,就会瞬间被邪祟索命。方便让我看看那片淤青吗?”

丛叙解开扣子,拉下一半衬衫,青黑的淤青早已爬满了半边肩膀,隐隐有向整个背部蔓延的趋势。

阿力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俞天师皱眉,又松开。

丛叙重新穿好衣服,露出苦笑:“俞老师,我还有救吗?”

“当然,你不要担心,这只是一个标记,并不会伤害你的性命,”俞天师拿出一个锦囊递给丛叙,“这里面是我特制的符箓,你带着它,不仅可以保平安,还能帮我们顺着标记反向找到那只鬼。你放心,鬼交给我们来解决就好。”

丛叙接过,松了大大一口气:“谢谢!”

俞天师笑笑,话锋一转:“子皓当时和我说时有些地方我没太听明白,你和萧家是有什么纠葛吗?”

丛叙盯着他几秒,慢慢的,蹙起眉,眼眶红了起来。

“是,我以前不知道,直到母亲住院……我才知道我是萧家的私生子,”他眼里渐渐蒙上一层水雾,“我不想去结那个冥婚,可是萧家竟然用母亲的病威胁我,我已经没有父亲了,不能再失去母亲。”说到最后他几近哽咽。

从阿力的表情来看,他大概已经脑补了一出电视连续剧并深深同情了。

俞天师叹了口气:“萧家也是作孽,没事的丛叙,这件事已经引起了玄门的关注,我们会彻查萧家的。”

丛叙点点头,松开了被子下掐着大腿的手,顺着话往下:“谢谢你们,我之前就听蒋子皓说玄门厉害,大家族都会请人,所以萧家也有你们的人吗?”

这话有歧义,阿力下意识证明:“当然不是,搞这种邪术我们是会遭雷劈的,萧家可没有本门人。”

丛叙问:“那他们怎么会这些东西?”

阿力结巴:“呃,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不过老师猜测萧家确实有高人……”

俞天师截住他的话:“萧家以人命作契,这是玄门的大忌讳,无论怎样我们都不会含糊放过,丛叙你可以放心。”

“不过我也有些事想和你确认。”

他微微倾身,看向丛叙的眼睛:“丛叙,我们三天前赶到学校时发现你进了鬼域,到鬼域时又看见你被另一只鬼抱在怀里,当时发生了什么?”

“鬼域?”

丛叙茫然和他对视,几秒后像是恍然反应过来,眼里闪过惊恐。

他支吾道:“我当时在宿舍,萧家派人来找我,我不想和他们走,结果一回头看见同学变得特别奇怪,像是要杀了我一样,我就跑。”

“跑着跑着莫名撞上了一扇红门,我就晕了过去,醒来发现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人在我旁边,说认识我,他帮我点燃了三火,就把我带到了一个像集市的地方,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个怪物就攻击了我,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记得了。”

这段话的信息量很大,俞天师几次欲言又止,阿力藏不住事脱口而出:“你就相信了?”

丛叙愣住:“我以为他也会玄门术,他不是……”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脸色煞白一片。

“我们赶到时那只鬼正抱着你,”阿力安慰,“不过还好你没事。”

十七岁还在上学,遇到这种事没死没吓傻,已经是运气好加心理素质过硬了。

病床上的少年抹了抹眼睛,眉眼却见不到一丝这个年纪应有的意气风发。

俞天师叹了口气,起身拍拍丛叙的肩:“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了。”

丛叙抬头,眼眶还红着:“俞老师,我,我还是有点怕,你们能不能教我一点玄门术什么的?”

俞天师忍不住笑:“这可是要从小学才有用,别担心,我给你的锦囊绝对能保护你,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阿力拉开房门,过道上交杂的声音一下涌了进来,护士嗒嗒的脚步声混着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缝的咕噜响,车板上的金属器械偶尔相撞,迸出一声脆亮的“叮”。

“俞老师,”

丛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的扳指很好看。”

俞天师愣了下,转过头看他。

“我母亲生日快到了,”病床上的少年抿唇,黑痣小却抓眼,“我想买一个送给她。”

俞天师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笑了笑:“这个是只有师门才有。”

“这样。”

少年喟叹一声,听上去却并不遗憾,尾音消失在门缝后。

过道上不方便说话,两人来到楼梯间,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呼啸。

门一关,俞天师立刻没了刚才的笑容,面色沉重。

“这孩子怕是个‘活棺’,”俞天师道,“看到他手上的手镯和嘴唇上的痣了吗?”

活棺,顾名思义,以活人作为承载的器皿,“盛放”各类邪祟。这种手段通常用于操纵和镇压邪祟,玄门历史上不是没有这种事例,但由于此术实在太邪,几乎是罔顾人伦,早在千年前就被禁用。

被作为活棺的人通常会为了更好承载邪祟而被改造,乃至被准备进入他们体内的邪祟标记。

阿力早年在俞天师的帮助下与鬼怪签订过契约,对此类事物很敏感,他点点头:“他肩膀上的淤青是萧家那只鬼寻找、索命的,嘴唇上却是另一种,看起来是被改造过的痕迹。”

俞天师:“确定吗?”

阿力:“确定,我能感觉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息,而且后者更强,他身上肯定还有其他被改造的地方。”

顿了顿,他迟疑补充:“老师,其实那种气息像我们在鬼域遇到的那个。”

三天前找不到丛叙时,追踪符显示此人并不在人间,他们第一时间就前往了鬼域。鬼域是特殊的交界地,普通人几乎不可能以肉身进入,哪怕是玄门都必须经过特殊训练和法器,就算进去了,也是凶多吉少。

但真正找到时,情形却并非如此——

火海翻腾,直烧上漫天金线,与无名海水仅一线之隔。

罗刹倒地,丛叙被好好护在怀里,虽然昏迷不醒形容狼狈,却并没有性命危险。

三火稳稳地分布在他的头顶肩膀,火苗鲜活跳动。

眉眼昳丽,乌发红衣的少年冷下脸,“你说带走就带走,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抬手一挥,袖摆翻飞间凭空“割”出一道血弧,转瞬间出现在他们面前,腥气逼人。

俞天师手疾眼快,立时扔出几道符抵了攻击。

气浪翻涌间,他皱起眉暗感不妙。

对方实力不俗,想将丛叙带走怕是有些困难。

然而几声沉闷咳嗽却打破了他们的对峙。

丛叙闷咳出几口血,抱着他的少年僵住,明显慌了神,阿力登时趁热打铁:“他得和我们回人间治疗啊,不然他会死的!”

少年阴沉地瞥他们一眼,低头查看丛叙的情况,最后冷哼一声。

——“鬼域的那个应该不是普通野鬼,气息确实是某种邪祟。而且听丛叙说对方帮他重新点燃了三火,寻常鬼怪可没有这种能力。”

寻常鬼怪代表纯阴,没有这样通阴阳的能力。

俞天师沉吟,“但也不好直接下判断,他手上的镯子倒是大有问题,从品相上看,用的是‘昆山朱’,效果要比普通朱砂强上千倍。”

但昆山朱若长期暴露在外,其阳气也会逐渐消散,甚至因吸附外界浊气而成为邪祟的“寄居体”。

俞天师叹气:“还好这孩子命格硬,有文曲星护体,唉。”

他已有打算,接下来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丛叙卷入。萧家事起,必是一场新的风波。

但丛叙身上迷雾重重,有些事还是得弄清楚。

他沉思一会儿,“蒋子皓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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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下有人
连载中函杞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