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栖一直觉得,一个人一天的坏运是有限的,就像股票有涨停跌停一样。
但显然,今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无极限。
男人被一脚踢翻在地,捂着肚子,恶狠狠地抬眼,才发现教室里还有其他人。
他自然识得夏树栖,夏树栖对他倒是没什么印象。
两人尴尬对视着。
“我说了,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又猝不及防地走入门内的人对上了视线,居然是柳鹤枝?怪不得听着耳熟。
一天的尴尬在此并未终结,反而极速攀峰。
对比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夏树栖,柳鹤枝倒像是早就猜到她在这儿了似的,神情自若,“娄老师找你,她在办公室。”
“嗯?哦,哦。”夏树栖飞一般地夺门而出,想象中的尴尬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
甚至无意识地就结束了,这让她长舒一口气。
“笃笃笃”
“进来。”夏树栖轻悄推门,娄崔兰正戴着一副款式陈旧的老花镜,批改着卷子。
腰椎也因为年久失修而和脖子各朝一边撇,相行渐远。
见夏树栖来了,娄崔兰转头看向她,面色不虞,招手示意她过来。
夏树栖心里像擂鼓似的,每走一步又都恰好在节拍上。
“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像在叹息。
夏树栖的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最近是不是遇见什么问题了?如果有的话,可以和我说说。”
夏树栖低着头,沉默不语,神情落寞。
又随即摇了摇头。
娄崔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树栖啊,老师教你也有一两年了,这一两年里,你是最让老师省心的孩子。”
“上课也会认真听讲,回答问题,考试的成绩也总是比较理想的,老师也很为你骄傲。”
“按理来说的话,高中老师就没有义务去管你们的,可看见你段时间上课老走神,我还是忍不住想多说两句。”
“如果有什么很重大的情况,可以直接说出来,别因为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耽误你学业,好吗?”
夏树栖紧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了,没什么事,叫你来就是这个事情,现在也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好,谢谢老师。”夏树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变得干涩沙哑。
路上的尘土不知怎的厉害,打在脸上生疼。
像有团气闷堵在胸口,又正好有韧劲的卡着似的,怎么也推化不开。
她突然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是个活物也行。
“嘟嘟”抢在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电话那头的人接起了。
“喂?树栖吗?”姜嫣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这边人的心里化不开,说不清的委屈。
“喂,妈妈。”声音极力克制。
“怎么回事啊囡囡,声音怎么哑了?”
“没什么,就是...”
“嗯,怎么了?”姜嫣的关切的声音停滞在半,“沁沁!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快吧东西放下!当心伤着自个儿。”
电话听筒里的说话声由近到远,拖鞋的踢踏声又再次由远及近。
“哎,囡囡,你说,刚刚妹妹又在闹了...”
“没什么事,妈,就是打个电话给你,问问你在干嘛。”
“哎呀,还不是那些个操劳事儿,要是妹妹像你一样,回回都考第一,让我省心就好了。”
虽是这样说,但话里还是藏不住的爱护。
夏树栖那边停顿了好一会儿,姜嫣还以为是自己误触到哪儿了,把手机拿到眼前,依旧显示通话。
“喂,喂?听得见吗?囡囡?”
“沁沁这个年纪总是这样的,爱玩儿说明脑瓜子也灵光。”夏树栖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那头传来。
“哈哈哈哈,是吗?那还是你说的让我心里舒服点,先不和你说了啊,刚刚有个电话打进来了,有空多来玩儿哈。”
“好,妈,多注意身体,多休息。”夏树栖的声音状态又恢复到了往日那样。
“嘟嘟”空白的挂断音缠绕着,发光的屏幕打亮了半边脸。
直到又再次自动熄灭,夏树栖才慢慢回过神。
用脚步丈量着回家的路,怎么也走不完。
劲风一阵阵的刮,打的落叶飘零,砸在脸上,也不怎么疼。
因为早已经是枯枝朽木了。
胃里塞着的口闷气,不上不下的,正好卡在那儿,怎么也吐不出,咽不下。堪堪下咽,又再度翻涌蒸腾着。
既不能像正骨那样给咔嚓一声就长痛不如短痛,也不能像喝药那样细水长流。
只能这样憋胀着,浑身的注意力都给它引了去,等着它不时的分散一点儿。
以此平息,抚平表面的创伤。
思绪错落起伏,来的快去的也快,连带着情绪恢复。
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后续要考虑的,就是再好好想想,自己该如何调整当下的状态。
越来越能够独当一面了。
这种感觉应该还不错。
“是树栖吗?”那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
人有时候好像就像是这样,如果没遇见潜意识信赖的那个人,天大的事好像也是没什么。
遇见了,即使再微小的委屈,也能被放大千百倍。
在大脑还没有接受到讯号的前一秒,身体却是先一步做出反应。
“老师。”夏树栖转过身,嗓子像是被东西堵住了,沙哑哽咽。
确定是她后,黄艳梅主动朝着夏树栖的方向走去,一步步走近她的视线范围内。
一点点渐入她的精神世界里。
“这是怎么了,这是?”黄艳梅的声音关切,显露出担忧的神情。
截止刚才,或许还能平息的悲伤顷刻化作洪水猛兽,击溃了理智的堤坝,吞噬着所有一切。
“老师啊,呜哇啊啊...”夏树栖紧紧的环抱着眼前人,放肆大哭,抽泣。
黄艳梅今天穿的件浅黄色棉袄,锁骨那块儿已经被水浸染成了暗橙。
她轻拍着夏树栖的后背,熟悉的怀抱成了最隐蔽的角落,卸下了一切的坚强伪装。
至少她还有一个黄艳梅给与她的,这样的拥抱。
至少这一刻,她也只是个犯错难过了不会检讨,只会因为心里难过而委屈的孩子。
“是不是在班里发生什么事了?”
夏树栖摇摇头,手紧环着黄艳梅,啜泣的声音稍有止歇,也依旧不肯松开,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她总是在学着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大人,一个如何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人。
可总有人看穿她的脆弱敏感,给她建造一个可以休息的避风港。
因此只有在黄艳梅这儿,她才能这样有所顾忌地展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那是发生什么了?”
夏树栖依旧摇摇头,她不想黄艳梅为了自己担心。
也不想因为这么自己的一点小情绪去波及到身边的人。
黄艳梅也同样了解她的性格,她如果不愿说,也就不问。
好半晌,夏树栖才肯将头挪开,眼眶红肿,委屈巴巴地看着黄艳梅。
本来平复的心情似乎又要重新经历一遍波折。
黄艳梅的手轻轻抚上夏树栖的脸颊,大拇指摸索着她的眼角。
“好了,不哭了,再哭明天都得看不清路了。”黄艳梅的嗓音温柔。
如果说刚才的的宣泄是来自于被阳光照射下的内心,当下就是被氛围所感染的表达。
泪水顺着指缝一路划过指甲,手指关节,再在手腕凹陷处停顿着。
接连着一滴一滴下坠汇聚着的,再次蜿蜒向下。
世界似乎总是无情而又多情。
夺走了你最重要的东西,在你心灰意冷后,又重新以另一种方式给与你弥补。
即使再短暂,如绚丽烟火般转瞬即逝。
至少她现在拥有着,这就足够幸福了。
思来想去,她接触柳鹤枝的目的不就仅仅只是在于想要发掘怎么能让自己重新拿回第一么。
可没效果不说,反而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模样。
好在现在意识到了,就不要再在这里头折腾了。
化开千头万绪,答案就在眼前。
学着和别人做陌生人,也没什么难的。
和黄艳梅告别后,独自走在空旷路上。
高中生活不是肆意哭笑玩闹的偶像剧,欢笑散场后就将迎来完美结局。
肆意撒野宣泄后,能做的只有收拾剩下的一片狼藉。
好在心情平复后,总能以乐观心态面对一切问题。
为了追回进度,不得不在熬了个大夜后继续牺牲夜晚的睡眠时间。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闭上眼的一瞬间,就能睡过去。
即使明白这样的效率不高,也不敢松懈。
好不容易等到终于差不多了,该上床睡觉。
脑袋里却又不自觉地浮现着刚才想的习题,左右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