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喂,喂?还在吗?”白皙的手心在眼前晃出重影,夏树栖从怔楞中回过神。
是曾经梦境中那张带笑的脸,好在这戏到没发生什么奇怪的变化。
双眼干涩,下意识地闭眼拿手去揉,却感觉里面像是被塞了颗细小的沙粒,到处滚动着,将剩余的水分也吸了个精光。
“别拿手搓,我这儿有眼药水。”文玉将手轻轻拨开,用称得上轻柔的力道撑开她的眼皮,零星能看见几缕交错的血丝分布在白边上。
通过那只勉强睁开的眼睛,文玉微蹙的眉头和紧张的神情一点点被描摹在了记忆中。
“谢谢。”夏树栖安静地等待着文玉将药水滴入一只眼睛后,才摊手示意着。
“还是我来吧,上次看你滴眼药水,眼泪都够洗遍脸的了。”文玉笑着打趣道。
世界在眼前重新变得清晰,看见的依旧是文玉那副略带愁容的脸。
换做从前,不管对方是谁,她都一定会带着十二分的耐心去关心,可现在却觉得有些无奈和疲惫,但也很快被以往的习惯所覆盖。
可没等夏树栖开口,文玉倒先自己说了:“对不起,给你填了这么多的麻烦,要不是我太笨了,总是学不会,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自从和柳鹤枝单方面“冷战”以来,叶慕婉在上次回去后,自觉有愧,也很少来找夏树栖了,平时除了作业任务外,和自己待在一块时间最长的,也是文玉,再加上至少目前来说,和文玉的相处是很愉快的,虽然心里总是莫名地对她有所防备,亦或是不信任,夏树栖也全然将它归于是自己的负面思想在作祟。
本就有些愧疚,还在在她这么为自己考虑的情况下,她居然在用恶意揣测着对方,明明帮忙这个事情也是自己答应下来的,这次周末考后的失利也是因为自己的问题,却要把错误导致的负面情绪强加给自己身边的朋友。
为什么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可明明认真去做了,她应该世界上最笨,最差劲的人了吧。
“所以,比赛既然已经延续到了期末考之后,就先去做更重要的事吧。”文玉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本数学的习题册。
“里面可是我花心思特地收集的,你要认真看哦,肯定会对你帮助很大的。”文玉笑着将它递给夏树栖,自从柳鹤枝不再出现在练习室门口,她心里就默认为两人的关系已经疏远。
关于柳鹤枝帮忙辅导夏树栖数学的事情她也有所听闻,两人疏远后,这次夏树栖考试失利的事情她当然也知道,毕竟稳居一二的人这次居然掉出了前五,可是个大新闻。
即使她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可她也是真心把夏树栖当做朋友,所以她也希望夏树栖能够重新回到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在期末考前,我都会记得练习的,况且我也要时间去准备期末考。”如果自己不这么说,夏树栖或许还是会心理感到有所顾虑,觉得对不起她,可潜在威胁已经消除,就不用再费这样的手段,给夏树栖平添负担了。
文玉在这些天的相处中,自觉将夏树栖的性子摸了个透,她可以不用再去有所顾虑地思量,可以单纯怀揣着为她好的心去相处。
她略带笑意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夏树栖回想起宣布排名的那一刻,恐惧如冰刺般扎进身体,又被炽热跳动的心融化了,肉被泡得浮肿发白。
她该怎么去面对姜嫣?
本以为自己会被伤心,难过,崩溃的情绪吞噬,可真当成绩单落到她的手上,粗粝的纸张在指纹间来回摩擦,脑袋中不断确认,又反复得到肯定的清晰认知忽然间变得有些模糊了,随后又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突然觉得好笑,身体先一步地将气息从鼻尖吐了出来,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命运一直在嘲弄着她,还是她在这一刻嘲弄了命运。
她回过神,故作镇定地朝座位走去,自从那时起,她开始有些刻意地去逃避别人的目光,哪怕是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都让她有种想要逃跑的冲动,除了必要的行动外,即使是课间休息,也会学着柳鹤枝,带上副耳机,埋头不说话。
一切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当时仿佛就真的只是命运和她开的个小玩笑罢了。
她依旧会被万千勾线牵动着。
回到座位,也才松了口气,对于册子,她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将它塞到了书包夹层的最内里,像是为了刻意隐藏着什么。
等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后,心里还是觉得在意,将拉链全拉上了,才不去想了,可后果就是拿什么东西都变得特别繁琐,甚至脑袋里的思路也因为一次次被打扰而中断,总的来说,度过了一个很不平静的下午,不过也是后话了。
自从周考以后,本就不多的沟通彻底沦为了零。
因为数学又回到了本来的分数,甚至柳鹤枝也考了个从未有过的低分——对于她平时成绩而言。
虽说排名依旧是一骑绝尘,她本人也没表现出有什么不满或是其他的态度,可作为夏树栖来说,自觉心中有愧,辜负了一番好心,甚至还拖累了她。
也就主动断了期末前的补习,担心柳鹤枝问原因,又觉得自己的真实想法在说出来后会显得太自以为是,便在心里深思熟虑了个恰到好处的理由。
在和柳鹤枝说的时候,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可柳鹤枝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随便你”,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本以为会一波三折的事情就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结束,夏树栖本以为自己会感到如释重负,却发现心里变得空落落的。
下课后的相伴而行依然照旧,单方面的冷战依然延续着,只不过这一次,似乎变成了双方的冷战。夏树栖隐约这样觉得,却又觉得是自己多想,毕竟现在没了需要交流的事情,对于日常沟通已经成为过往的她们,如今的无沟通本身就是件在正常不过的事,而今也已经再没有了再去想的心思,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许多的负载都因为期末的即将临近而被暂时卸下,本该紧张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也因此规整,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清明。
在被逼入绝境的情况下,她反倒冷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没有什么再可以失去,也就不再感到害怕。
我要去做些什么?至少,不能够再让情况再搞下去了。
在距离期末不到一周的日子里,黄芪沁懂事地拒绝了夏树栖这周末带她去收容所的邀约,并坚持说让黄渊带自己去,这也让夏树栖松了口气。
夏树栖尽可能的避免给姜嫣打电话,平时每天要打一次的电话也借口说要复习没说两句就挂了。
夏树栖觉得姜嫣的语气愈发关切,因为有所隐瞒而感到心虚,怀疑姜嫣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可仔细想来,自己最近表现得也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或许是这个缘故。
姜嫣在临近周末时,难得地坚持,要夏树栖一定要来家里坐坐,夏树栖也是难得地坚持,表示自己真的脱不开身,并给出了一个相对来说合理的理由——在家复习。
电话那头的姜嫣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夏树栖也趁此机会转换了个话题,在电话挂断之前,两人也默契地再没提到这件事。
周末的清晨,夏树栖迷糊地睁开眼,脑袋里一片混沌。
勉强揉了揉困倦的双眼,上学时早起的生物钟使得她无论睡得多晚,也总会在八点前醒来,一旦睁眼,也就很难睡着。
凭着记忆和习惯,她走到餐桌前,准备给自己冲杯咖啡,好让脑袋清醒些。
可一走近,厨房那边便传来一阵悉索声,触电般的颤栗沿着身体的脉络溜过,瞌睡顿时不见了踪影。
定睛一看,一抹青绿色身影矗立在那儿,长发垂腰,发育成熟的婀娜曲线尽显女性的妩媚与温柔。
“妈,妈?”那身影太过熟悉,夏树栖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像是猜到夏树栖会问什么,姜嫣说道:“叔叔和沁沁今天出去吃,我怕你还没醒,备用钥匙我昨天翻了一晚上抽屉。”
姜嫣说着,将面前的袋子打开,里面装着最起码三四种颜色的菜,“也不知道你会睡到几点,想着等你醒了再烧,先去那边坐着等会儿吧。”
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对比于记忆中的那个背影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曾经高高的灶台现在却已经变成可以不用再用板凳也能够得着的地方。
“那我来帮你打下手。”夏树栖自知自己烧菜水平实在有限,识趣地说道。
“不用,你不是要期末考了,坐那儿看会儿书去吧,要觉得看不下去了看看电视也行。”姜嫣半开玩笑道。
隐约被覆盖的事像颗炸弹一般突然在心底里爆发出声响,搭在门框上的手向下垂落,“是啊,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还没处理。”
像说服自己一般念叨着,“对,还有没处理完的事要先去做,所以我要先去忙了。”
厨房里传来节奏规律的切菜声,下入锅里的肉被油煎的劈啪作响。
夏树栖坐立不安,不时看看表,她从未发现,原来时间可以过得这么慢。
最后一盘菜被端上桌,清脆的咔哒声将心紧紧攥住,果然,立刻又传来了那一声呼唤。
饭桌上两人对坐着,寂静沉默,姜嫣开始还主动在说话,对方也认真回应,但明显是有些疲倦,姜嫣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她碗里加菜。
夏树栖吃撑了,吃饭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可还是不断地将食物送进嘴里。
“吃不下就不吃,别硬塞,等一下该胃疼了。”姜嫣将碗从夏树栖手里抽出。
夏树栖沉默地点点头,鼓囊的胃里传来一阵疼痛。
姜嫣把碗一放,将椅子拖到她身边,温热的手透过表面将温度直直传递到身体里。
“吃撑了吧?还记得你小时候也不这样啊,还总喜欢一有事就对着我喊妈妈妈妈的,害我总吓一跳。”姜嫣说着不由得笑了出来,随后神情又变得有些落寞,“后来长大了,什么事情都默默藏在心里,什么事都不愿意轻易告诉我。”
身体的疲惫加上精神的双重疲倦,使得夏树栖真的再没了反抗的力气,她觉得自己再负担不起任何事情,谎言,秘密了。
她已经是一只背满重物的骆驼,再禁不起一根稻草的抚慰。
为什么一定得背负着这些走在艰难的道路上,这担子太过于沉重,她再负担不起了。
“不论你长到多大,不管是否有了妹妹,我还是那个只要开心健康就好的妈妈。”
夏树栖觉得肩上再也承担不起任何的重量,她只想投入姜嫣的怀抱中去,将所有的事情,想法,全都倾倒出来。
姜嫣是温柔的母亲河,是广阔无垠的大海,她能包容一切,能化解一切,能消弭一切。
可她的眼睛稍一转动,姜嫣眼角那岁月留下的痕迹,不再年轻的样貌,疲态的眼神和曾经记忆中的那个模样似乎逐渐分开了。
她最终还是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甚至没一点动作。
“我挺好的啊,家里有妈妈,有叔叔,还有沁沁,而且在学校里也挺好的,和同学相处的也不错,成绩也是一如既往。”
夏树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最后说了什么,本刻意绕开的话题,最后反而因为心中过分的在意,弄巧成拙。
她心中警铃大作,几乎不敢去直视姜嫣,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姜嫣开口。
“那就好,那就好。”姜嫣的声音重复减弱,又恢复正常,将刚才的话又大致重复了一遍,“只要你健康快乐,我就别无所求了。”
“时间也不早了,下午家里还要搞卫生,你也要忙,那我就先走了。”
或许是因为当下心境的缘故,夏树栖觉得姜嫣的声音像沾染上了些许悲伤,这也让那个背影不再决绝,而是有了些落寞。
“妈妈!”夏树栖下意识地想要喊住她。
这一次,记忆中的那个背影终于回过了头。
“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