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窗外朦胧,车水马龙下的灯光隔绝在车窗外,她一点点的歪头,隔着玻璃窗,感受着这一切的一切。
按下门铃的第一声绵延,门就在此时打开,露出姜嫣头发被随意侧绑在一边,散落下几缕发丝,语气嗔怪“不是说晚点才到家吗?”
“啊,是栖栖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平日里阳光肆意挥洒的客厅如今亮着昏暗的暖光,厨房里抽油烟机正呼呼作响,摆在饭桌上的热菜蒸腾着雾气,飘散着香气。
夏树栖忽然特别想回去,回到那个暂时属于自己的家。
“不用了妈妈,沁沁睡了吗?我周末学校...临时有点事,不能带她出去了,明天我去接她。”
“刚才听故事书睡着了,明天我来和她说,”姜嫣的语气温柔,“这种事情直接打个电话来就好,还特地跑过来。”
“没事,我正好也有些事,想当面告诉你。”夏树栖觉得自己好像不会说话了,想说的话找不到该用什么字句去表达,字字斟酌。
“发生什么了事?”姜嫣接着问道,见夏树栖不说话,她也不追问,就顺势将她拽进门,“什么事都进来说吧,正好家里弄了菜,平时在学校学的也辛苦,来了正好吃点。”
脚垫的边缘正对着门整齐摆放着的是一双蓝色男士拖鞋,内里嵌着毛绒。
姜嫣打开鞋柜,三人的鞋子整齐摆放着,几乎占满了整个柜子,她从中拿出双女士拖鞋来,今年那时候夏天母女三个一起买的。
姜嫣弄的菜色香味俱全,就算是一向挑食的黄芪沁,碰见不喜欢的菜,只要是姜嫣做的,总会硬着头皮尝两口再吐掉。
夏树栖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拨弄着万里的饭,再将白饭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心里反复思量着该怎么和姜嫣坦白。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姜嫣坐在对面,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夏树栖瞬间醒了过来。
姜嫣不达眼底的笑意里涵着夏树栖那记忆中那青涩的母爱,记忆中那初为人母时的喜悦慌张,与年龄相符的稚嫩目光似乎都被拿去和时间做了交易,如今再想起,也似乎已经成为了别人讲述的故事。
“还记得吗?以前你做错事,总是喜欢在吃饭时候玩饭,一问你就说没事,逗你说妈妈会读心术,一点你额头,就全都说出来了。也不知道现在这招还管不管用。”
姜嫣的语气充满着关爱,就好像她们又回到了那段时光里,她还是那个面对孩子不舒服时候会手忙脚乱的新手妈妈。
袅袅炊烟,万家灯火,那时候的妈妈似乎也是梳着侧编发,眼角还没生出现在的眼纹来,总爱穿些带花边的半身裙,在卧房里拍着她的背,给讲故事。
客厅昏黄黯淡的灯光总是透过门缝溜进来,给漆黑一片的卧房带来一丝光亮,身边传来那温暖的气味,安稳得沉沉入睡。
夏树栖的思绪也被带到了那些时间,遥远的记忆中年轻的样子早已经记不清了,情意的温度却未曾有过冷却。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只是不再是我们。
可今晚,我们依旧坐在这儿,心照不宣地回忆着过去,或许,一切都可以在这样的晚上得到谅解。
如果夏树栖抬眼,她就会看见姜嫣那目光平静而充满着爱怜,她有多久没见到过这样的眼睛了,又有多久没凝视过这样的双眼,否则她怎么会感受不到呢?那显而易见的,她苦苦找寻的,其实早已拥有。
可她只是沉默着,低垂双眼,不去看她,也不敢去看——她害怕面对的。
幸福的结尾后总是一地鸡毛,在柴米油盐里被磨平了棱角,颠颠撞撞的相拥之路满腿淤青,羞涩应答最后只剩下了吵架拌嘴时候气愤涨红的面颊,能束缚住她们的——只剩下了牵挂。
“要不是因为女儿还小,我早就要跟你离婚了。”
“这话是我想跟你说的才对,你瞧瞧你吧,一个成年人了,还要我来养。”
“是你说要我在家好好带孩子的吧?”
“是,那你看看你把这个家管成什么样子了?我不是没拿钱回来,你天天伸手问我要钱,天天就是钱钱钱!”
“你说说,从孩子上幼儿园开始,我买过几次衣服?出去吃过几顿?反倒是你天天在外面不着家!”
“我那是为了应酬!我不应酬你们母女俩喝西北风去吧!”
那曾经那让她恐惧害怕的争吵声,至今都会在她的脑海里回荡,总被阻隔在刷了黄粉色的墙面的房间外,等到摔门的声音传来,只剩下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微小的啜泣声。
昏暗的卧室紧锁,只透过门底渗进些光来,她跪坐在门边,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儿,小小的手掌轻贴着门,无言沉默着。
如果曾经的短暂幸福来夹杂所爱之人的痛苦,又该如何将它诉诸于口。
夜晚总是让人轻易感伤,它如同暮年一般追忆着如流水般逝去的过往。
“小栖,妈妈走了,现在你长大了,要懂事,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你妈就是因为不想要你才走的,她就是嫌我没本事,只有我要你,懂吗?要不是我,你就等着去大街上流浪吧!”
“这是你的妹妹,她叫沁沁。”
恍惚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烁演绎着的场景,因为时间的关系,已经有些褪色模糊了。
可姜嫣临走时那一次也没有回头的背影,却是因为时间而变得愈发清晰。
“你想和我说什么?”姜嫣的声音里满是关心。
“不,没有什么,妈,我只是,有点想你。”
姜嫣吸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她的声音和平时听着不太一样,“你想我了也没见你常来。”
她的语气里有些埋怨,更像是想要掩盖某种悲伤,两人心照不宣地替彼此守护着今晚的秘密。
夏树栖的喉咙干涩,差点道出的话像水一般被冻结,冻得她遍体生寒,上下嘴唇像是被封住了,说不出话。
诡异的沉默中,屋外响起了开门声。
“叔叔回来了,我去开门。”姜嫣的语调高昂的有些不太自然,脸上却是一副落寞的神情。
这一次给她留下的,依旧是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充斥包裹着的气息逐渐散去,若有似无的钻入鼻尖,才注意到了那样的存在。
夏树栖下意识想要用手去碰触一下那罩着单薄背影而松垮的外衣,却只感受到风刮过的触碰。
“回来了?”姜嫣像个小女人似的,和丈夫用着甜腻的语调说话。
“嗯,今天怎么感觉有些奇怪?”丈夫的语气中更多是一种愉悦。
“哪里奇怪了?”
“不,我是说这样很好。”
妻子像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嗔笑着挽着他的手进屋。
“叔叔。”夏树栖下意识地站起身,和坐着的地方隔开了点距离,朝着黄渊点了点头。
“小栖来啦,”黄渊挥了挥手,代表着和她打了个招呼,“怎么站在那儿?快坐吧。”
“不了叔叔,现在有点晚了,我得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说完夏树栖又朝着姜嫣说道,“妈妈,那我先回去了。”
“这么晚了,路上回去也不安全,你要不就在你妹妹房间和她一起睡吧?”
“我明天还要带点东西去学校呢,我等一下打车回去就好。”
“好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夏树栖站在门外,铸铝门朝外敞开,慢慢推合,“啪嗒”直至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失在门内,头也不回地迈入夜晚。
路上的车肆意驰骋,连带着一声声呼啸声从身边略过,在这样的声音覆盖下,夏树栖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双脚在夜色朦胧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至少现在,也绝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脚步声出现在身边了。
斜斜的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又逐渐缩短,当以为它要一点点消失的时候,又突然以最初的模样闯入视线中。
一阵不属于她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像是在用指甲敲击着地面,发出急匆匆的声响,再仔细留意,又能听见那样细小的迈步声。
夏树栖后背激起一阵冷汗,也不敢回头,垂眼看着路面上的阴影,装作不经意地一点点加快了步调。
可那人似乎也不怕被发现,亦或者是察觉到了什么,一直在以更快的速度追赶着,还逐渐响起了一阵阵奇怪的嘎吱声。
眼瞧着那手奇长无比,中间还像断了一节联拖着筋的怪物像是被自己的两只手臂牵着走,一点点和自己的影子重叠,夏树栖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
一路跑着,边在脑海里回忆着最近的派出所在哪个位置,脚步声很快就被甩在了背后,等到了警察局,背后已经被汗浸湿了,冷风一吹,直起鸡皮疙瘩,但更多的是在劫后余生感到的后怕。
打车安心到家后,夏树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家门,又迅速关上,声音震天响。
心中的恐惧却是没能完全消散,又找来各种能搬得动的重物抵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家里,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瘫坐在地。
对了,差点忘了。
夏树栖掏出手机,“妈妈,我到家了,刚才路上见文具店开着,耽误了一会儿。”
“好的,早点休息。”
从姜嫣家到这儿,根本没有没有文具店,更不会有文具店在这个时间开门,但凡姜嫣稍加考虑,或许都会摸索到一个巨大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