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自我

“快醒醒,要放学了。”

一阵朦胧的声音唤醒了夏树栖,外头日光正盛,却没想象中的刺眼。

微微透光的手占据视线,在完全适应后,才收了回去。

夏树栖抬眼看了看钟,脑袋里依旧一片混沌,“真对不起,我开始本想着闭眼休息会儿,没想到就睡过去了。”

文玉摇了摇头,“看你睡得那么香,怎么好意思叫醒你,而且,是我该感谢你,辛苦你了。”

“对了!...”夏树栖神情一紧,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是给我的吗?”文玉晃了晃手里的资料,上面充斥着密密麻麻的各色笔记,“趁着你休息,我已经看完了。”

夏树栖才绷紧的神经又立刻放松下来,长舒了口气,“那就好。”

“看你最近都没休息好,是在忙这个吗?”文玉的脸突然变得扭曲,本子上的笔迹像爬虫一样挪动起来,“虚伪”,“伪善”这类字眼,密密麻麻的排布着。

字迹清晰后又像被雨淋浸湿,模糊着扩散,融汇成了充斥着诡异怨气的墨黑色,左右横亘又向下继续流淌。

活脱脱一张诡异而恐怖的纸脸。

“啊!”短暂而急促的尖叫后,夏树栖猛然从座位上弹起,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着。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里是你的梦,当然要问你了。”幽幽的声音从左边响起,在那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声音漫不经心。

夏树栖从这张没有五官的人脸,看见了许多人,妈妈,文玉,生活中那些熟悉的,陌生的所有人。

逐渐变成了幻影,又逐渐分裂开来,多重重叠的人脸,声音一点点包裹逼近她。

她再次尖叫起来。

又是熟悉的醒来方式,一样的弹起身大口喘息,她紧张地打量四周。

看见身边那熟悉的侧影依旧静止不动,悬吊到嗓子眼的心才一点点回落。

可想起刚才的遭遇,落下的心又再次提起。

直到确认周遭一切正常后,也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桌面上摊开的试卷上规整写了小半,然后就是扭曲爬布着的字迹,她甚至有些恐惧,装作不经意地瞧着。

看了半天,那字迹没有变化,更不会变异,她才敢仔细去看上一看。

应该是刚才边写边犯困,迷糊写下的。

“咳咳”黄艳梅咳嗽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熟悉的音色释放出安定讯号,随后又如同电流般溜过身体,激得一身冷汗。

从噩梦中挣脱,回到现实,却发现自己正在考试,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惊悚的桥段了。

这一连串的反应下来,也顾不得什么字不字,会不会了,只能提起笔来就是写。

好在赶上最后收卷前,把会写的全给填上了。

甚至平时因为纠结而停顿不写的,也凭着头脑一热给写上了,虽然写完后就忘记自己写的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柳鹤枝,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

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变得微妙,或者应该说,是她单方面的微妙。

对比于新一周到来,对比于面对柳鹤枝时候,感到尴尬和心虚的夏树栖。

柳鹤枝依旧是那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说这些根本也不会在她的思考范围内。

两人的关系,亦或者是沟通,似乎大部分都是关于学习,这一部分照旧,因此看似没有什么变化。

剩下那再小一部分的个人交情,则更多来自于夏树栖的主动沟通,由于近日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两头兼顾精力的耗费,和对于再沟通时候的别扭而大大减少了。

关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那样,亦或者是本身就不曾有过改变。

相对比之前,夏树栖似乎不再那么固执地盯着第一。

可不执着也不意味着不在乎,心中对于无法触及之物的在乎转换为一种无形的压力。

内心的期盼与事实的击打不断告诉着她,柳鹤枝所拿的第一,并非只是因为所谓的天赋。

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会独立做出判断,那不受外在因素影响的精神世界,不会用借口哄骗自己偷懒的坚持,日复一日的稳扎稳打,自律的可怕。

对于这样的人,自己心里是又敬仰又畏惧,敬仰她的强大,畏惧这样的光芒将自己的胆小,怯懦,逃避,照射的一览无余。

毕竟文玉的比赛很快就会结束,权衡之下,侧重点便偏向了这边,面对心口如一又直言不讳的柳鹤枝,心中更是生出了逃避的想法。

面对这样的对手,自己又该拿什么和她去争夺第一呢?

这段时间下来,她几乎是彻夜难眠,经常就是闭上眼睛,脑袋里那些零碎的想法便陪她到天亮。

有时候被逼急了,就索性不睡了,还能多点利用时间写题。

按经验来说,越写越精神的脑袋,反而放松了下来,成全她睡了个好觉。

恍惚间收了试卷,跟在黄艳梅的身后,强光下的影子覆盖在脚背上,又随着下一次迈开的步子,压盖在地面。

“树栖。”黄艳梅放慢了速度,与夏树栖齐步走着。

“最近的状态好像,不是很好,是不是比赛的事情太麻烦你了?”黄艳梅的言语中透露着关切。

“不麻烦的。”夏树栖的神色如常,自然垂落的手变得无处安放。

比披头盖脸骂一顿更难受的,是不轻不重的提点。

她先前已经做好被黄艳梅提点一番的准备了,虽然那样肯定也不好受,但总好过现在。

批评,教训,怒骂,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将愧疚焚烧,最后化为灰烬,随风而逝了。

可带着关心的问候如同一把钝刀一般,凌迟着她心中那份不安。

混迹在熙攘的人群,两人沉默地朝前走着。

办公室的烧水壶蒸腾着雾气,黄艳梅总是在忙,没那个耐心等它烧开,再想起来,水已经没了倒保温瓶的必要。

夏树栖每次进来,都会习惯性地拎一拎。

但黄艳梅自己注意到了,就自然不会麻烦别人。

夏树栖朝着黄艳梅的办公位走去。

学校似乎是一个什么都讲究高效率的地方,学生的时间利用上,老师的工作时间安排。

还有就是教室和办公室的布局上,最大程度的物尽其用,在狭隘的空间里相互挤兑着,或许是受了学区房价格寸土寸金的影响。

久坐不动在冰凉皮椅上,起身或许都没能留住一丝余温。

开水就着可可粉一冲,寒冬腊月的屋子里顿时有了温暖的气息。

“什么味道啊,这么香。”角落里一道声音传来。

“新买的可可粉,我多冲些,大家都尝尝。”黄艳梅头也不抬,垂眸舀着小罐罐里的粉末。

夏树栖放好卷子,知趣地准备离开,临了却被黄艳梅叫住。

“尝尝这个。”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被端到夏树栖眼前,热腾腾的气温顺着鼻尖包裹住全身。

可可的黑色和每天早上要喝的黑咖颜色明明很像,但对比那冷薄冰的苦涩,看见它时,总会涌现绒厚醇的幸福感觉,想起冬日里的被窝。

夏树栖接过纸杯,指节像被密密麻麻小针刺着。

黄艳梅紧接着覆盖上这双泛红的手,欲言又止,随即又转了个话头,嘱咐道:“学习很重要,但身体也是第一位的。”

“我会的,谢谢老师。老师你也是,多注意休息。”

夏树栖并非没有察觉到黄艳梅想说的话,想要问得问题,可正是因为察觉到了,才更不想面对。

说贴心话,扮懂事的孩子,展现出得体的行为,以及回应对方的关心,对夏树栖来说,并不困难。

可这些只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并不觉得这是真正的自我,是她展露出的,所想要人们看见的模样,更像是她所要演绎好的一个角色。

这种意识晚于行为,所以即使心里是这么判断自己,终究是人非草木。

因而早就了一个这样矛盾的她,一边觉得自己似乎只是在扮演,一边又在质疑着自己所做的行为是否出自于真心。

久而久之,自己似乎是一块真真假假的自己,拼凑成的一块并不完整的拼图。

甚至因为没有完成,也不知道现有的认知对于真假自我,对自己的认识,判断又正确与否。

可这样矛盾的思维,总会在某些情况下变得统一而肯定。

那就是当她人看见那不再完美,拥有缺陷时候——真正的自己。

“在想什么呢。”黄艳梅轻轻拨弄开她额前垂落的碎发。

从察觉到夏树栖的不对劲开始,黄艳梅内心就隐约有了些猜测,知道眼前的孩子心思细腻,加上觉得她心里应该有分寸,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问问,但今天这种情况,让她又顾不得什么了。

可临到终了,却又不知怎么开口了。

据她对于眼前这个女孩的了解,她说不准会觉得这是一种批评,或是感到压力。

这事本身就是自己拜托她的,现在又反过来说教。

再仔细想想,在这种接近尾声的情况下去再多说什么,也没了什么意义,反而或许还会给人带去负担。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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