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可惜,现在正是黑夜,因此对它的那份欣赏全然转化成了多走几步路的愤慨。
学校为了省钱,也只在其中一幢修了厕所,好巧不巧,她们在的那一幢,正好就没厕所的,人有三急,不服不行。夏树栖也只能认命似的在那条长廊上来回折腾。
走廊是开放式的,冷风呼呼地吹着,回来的路上,夏树栖步履匆匆,只想快些回去做题,可闷闷的空气又让人跑两步就难受,只好克制着走。
班门口的走廊上零星站着几个人,夏树栖一眼便瞧见了柳鹤枝,倒不是别的原因。
走廊本身不大,除她之外的两波人挨在一块,愣生生给她空出块明星待遇一般的位置来。
憋闷了一天,柳鹤枝也把口罩和卫衣帽子摘了下来,只剩了个棒球帽别在头上。
风肆意地舞着,平日里直顺垂在她腰间的发丝也跟着纷舞,倒显出几分张扬来。
等风稍一歇,又重新落了回去,柳鹤枝就静静地站在那儿,手搭在栏杆上,侧身望月。
月光经过房檐,零碎地落在她眉目间,腮颊上。
被风拨乱的头发被她别在耳后,另一侧则随它垂落,倒生出几分寂廖来。
夏树栖正站在折角处望着她,她见到的柳鹤枝总是淡漠,坚毅,她好像天生就和别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在这里远远望去,她就站在那儿,安静地站在那儿。
月光下的身影显得单薄。
她的眼里总有让人猜不透的思绪,可又是那么澄澈。
在夏树栖的心里,柳鹤枝就像块儿锻造的玻璃,在沸火里肆意淬炼,却要小心地冷却,那样坚韧,那样易碎。
夏树栖心中暗涌的感情如月光沙影般朦胧,却在当下意识到,她曾经做过的,不仅仅只是出于内心的正义感,更是出于——她的私心。
柳鹤枝站了多久,夏树栖就望了多久。
直到她转身进了教室,自己才整了整思绪,特地等了会儿才进去。
晚自习结束后,藏匿在人流中,柳鹤枝开始还没发觉有人跟着她,但那不时望向自己,又心虚地脚步来回穿梭的声音,想无视都难。
柳鹤枝转头一看,果然是夏树栖。
她似乎正要躲到电线杆后去,可却是被柳鹤枝逮了个正着。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很忙,比如现在的夏树栖,简直觉得自己的手不是手胳膊不是胳膊的,根本不知道往哪儿放得好。
“好巧啊哈哈,你也走这儿吗?”想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跟着我做什么?”柳鹤枝双手交叠,近乎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夏树栖。
夏树栖一时间答不上话,因为担心你一个人回家在碰上那个男的不安全?
那估计等待自己的只有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见她半晌不说话,柳鹤枝转过头继续朝前走着。
夏树栖也不气馁,像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后左右藏匿。
逐渐朝着熟悉的方向走去,她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
果然,走在前面的人在便利店前停了下来。
柳鹤枝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半,上次和柳鹤枝一起回去的时间大概在十一点多,到家就接近快要十二点了吧。
那是回去通宵写作业?想法一出又被立刻否决了,毕竟柳鹤枝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的专注样自己可是亲眼见证过的。
再一抬眼,发现柳鹤枝正交叠着手,转身看着自己,就像在刻意等着看她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被这么盯着倒是有些尴尬,只好硬着头皮,目不斜视地路过柳鹤枝,朝着自动门走去。
自己前脚进来了,后脚柳鹤枝就跟前台的售货员说着什么,应该是交班之类的吧。
想到这儿,也就放心地去货柜上选泡面去了,之所以几次都选这个,也倒不是因为爱吃,只是拆包装和泡面的过程都得花上不少时间。
这样的话,就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了,到时候自己再边做题边吃也不耽误。
心里一边合计着,一边留意柳鹤枝那边的动静。
正接热水呢,一个转眼,就不知道柳鹤枝哪儿去了,柜台又和自动门离得近,柳鹤枝就站在中间,门也就一直这样开着。
一个着急,忘记自己接的是拉闸的热水,手被淋了一道,好在面倒是没什么意外了。
夏树栖赶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追了出去,却又左右没见到人。
想起柳鹤枝刚才和便利店的人才交谈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回去了,可问过之后,那人也表示自己不清楚。
热水机旁的泡面还散着热气,也不能浪费了。
糊成一坨的面泡在热水里,蒸得玻璃窗上有了层模糊的雾气。
她苦笑着搅拌杯中的面坨,就像在搅动脑内的思绪一般。
是不是每一次自己做什么都会弄巧成拙,和想的背道而驰。
她的本意只是希望能够让所有自己喜欢的人能够开心幸福,在她们最需要自己的时候,能够保护她们。
从记事以来的经验来说,她也根本不敢奢望自己能够收获什么,可至少,至少不要是这样的。
可她好像总是有能够搞砸一切的能力。
最开始,她只想在柳鹤枝身上学到什么就好,后来三番五次发生的事又让她只觉得柳鹤枝是个奇怪的人,自己只用和她保持距离就好,但后来,又逐渐被她言行如一,坦然的性格所吸引,再后来,发现她原来也是不是脆弱,受伤,而产生地想要守护她的冲动。
仔细回忆,似乎也只是她一直在一厢情愿地强硬塞给柳鹤枝各种——她根本不需要的,柳鹤枝的明确拒绝也被自己当成了不好意思开口。
自己的自作聪明是不是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打扰。
人际交往中,她似乎总是在自作多情。
她用食指在雾面上戳了两点,再添上几笔,成了个笑脸。
和笑脸对视着,心中被苦涩充斥着。
朦胧的窗面照清了身形,照清了屋内暖黄的光源,却唯独照不清模样,夏树栖勉强撑起个笑容,却觉得嘴角像有千斤重。
又伸出两根指头,勉强撑出个笑容来,她自己也能猜到,自己现在的笑估计比哭还难看。
便利店里播放着哀伤而绵长的曲调,拖拽着她的思绪,飘去很远。
模糊中,雾气里,她好像隐约瞧见了柳鹤枝的身影。
夏树栖转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
追出去,却也发现正对着玻璃窗的地方只有偶尔路过的几个行人罢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又走了回去,既然柳鹤枝不在,自己呆在这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直面门外的柜台边多了个身影,那不是柳鹤枝还能是谁?
当时被遮盖着的下半张脸,眼下一览无余,嘴角上还有着块儿青紫色的淤青。
看见她的那一霎那,自己简直是想哭。
“你还没走?”
“对不起。”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柳鹤枝不解而又诧异地看着夏树栖。
其实她对于夏树栖的这种种行为的感受,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
因为她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像夏树栖这样无事献殷勤的,她遇见过不少,更何况夏树栖本来就怀揣着某种目的,是她最烦的,也是最能应对自如的一类人。
可逐渐的,她的不一样之处反倒显现出来了,像个记吃不记打的孩子,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
她从来不喜欢接受来自他人的任何好意,同等的收获最起码也得用同等的付出去交换,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可对于夏树栖这样一根筋执迷不悟的,她是真没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
开始只想着用再恶劣些的态度去拒绝,可发现人家先前怎么样后面还怎么样,反倒是自己亏欠的越多。
就想着干脆一鼓作气把债给还了吧,干脆直接就能两清了。
结果人家又自作主张地掺和到这件事上来,本以为自己又会和曾经一样,对于这种行为深恶痛绝,可她没办法骗自己,心里也跟个明镜似的,她讨厌的是一切打着关心幌子有所图谋的,包括但不限于曾经印象中的夏树栖。
对于纯粹的关心,自己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因此也只想避开,于是想出了这一招。
她预想中这么多次的热脸贴冷屁股,也该是时候到一个临界爆发点了,再加上自己突然耍对方,干脆就能把事情彻底解决,之后除开必要的接触外,两人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可她不得不感慨,夏树栖真不愧是夏树栖,在这种情况下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道歉?她要求自己给她道歉反而才合逻辑点吧。
她终于准备问出自己心中潜藏已久的问题,“你...”是不是脑回路构造和别人不太一样。
可还是终究没能说出口,毕竟自己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询问,可要真说出口了,指不定对方怎么理解,反正不会是自己所表达的那样。
“对不起,我...”夏树栖憋了半天,看了看柜台,发现柜台旁的人正津津有味地瞧着她们这边,被发现了又装作不经意地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