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生理期

命运总喜欢开单方面的玩笑。

特别是前脚刚发誓后脚立马让人违背誓言什么的把戏,更是乐此不疲。

每个新的一天又是大差不差重复着上一周的痕迹,一切都在照旧。

早八的课总是让人昏昏欲睡,特别是过了个晚自习后,只剩下压轴题的数学。

权衡利弊之下,夏树栖选择在这时候写点别的提提神,不浪费时间。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恨不能把头栽进书里去,直到白纸上的黑字逐渐从清晰到模糊,才感觉到脖子有多酸痛别扭。

她坐正扭了扭头,将双手反扣,向后拉拽,脖子接连着咯吱咯吱响了好几声,眼睛在放松状态下无意识地半阖。

稍一扭头,就瞧着柳鹤枝趴在桌子上,背对着她,衣服将她包裹的严实,属于她的部分只剩下那一头散落开的黑发。

开始还附着在那件深蓝色的棉服上,只有些许垂落在半空,接着是一缕,后来干脆是大半,顺着料面滑落。

夏树栖想起了染色的蚕丝料子,那种太阳下泛光,不用手去触摸,都能想象到柔顺的蚕丝料子。

可比这更能引起她注意的,是柳鹤枝竟然在这时候睡觉。

要知道,柳鹤枝用数学语言来说,就像是她的对立事件,往往只在这时候抬头。

是不是不舒服?那万一只是单纯犯困,自己现在把人叫醒算什么?骚扰吗?

右手几次伸出,停在半路,还是决意收回。

一旦留意,就会忍不住在意。这句话形容夏树栖当下的状态,再合适不过。

再一转眼,已经到了第二节下课,跑操的征兵号在耳边咆哮,这时候真是不叫不行。

在做了会儿心里建设后,慢吞吞地用食指点了点身边人的胳膊,没有反应。

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一下,两下。

终于有动静了,柳鹤枝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又向外挪了挪。

夏树栖准备开口,声音就被迫卡在喉咙。

柳鹤枝从环抱着的胳膊中抬起头来,发丝遮蔽了她的部分面容,露出只眼睛。

眼皮无力地耷拉着,眼睛微微向上抬,拙倔的眼神像只被逼到绝境而面露凶光的小兽,额角渗出微微的薄汗。

夏树栖被眼前画面吓了一跳,“你不舒服吗?”

说完她就懊恼的不得了,这不是在讲废话么!

好在柳鹤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见废话直接就不理她了,而是继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要不你先回家休息一会儿吧,让黄老师给你父母打电话。”

听到后半句,柳鹤枝的眼神瞬间凶狠起来,语气坚定中带着烦躁,音色沙哑,“不用。”

“但是...”夏树栖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打断。

“我说不用,你听不懂吗?”这一嗓子,虽然音量不大,却像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似的,都能够想象到她因嘶吼而更加苍白的面容和褪祛血色的嘴唇。

看着眼前人又把头转了回去,夏树栖沉默着僵在原地,手微微颤抖着,一言不发,直到班里的人都走光了,才回过神,机械似的走出门。

痛苦的喘息声虽然微弱,但还是传入了耳朵,夏树栖左脚点在门外,右手一点点收紧,指甲嵌入肉里,她却没什么感觉。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夏树栖却觉得手脚冰凉,教室外的玻璃窗被擦拭的锃亮,正好对着她的座位,柳鹤枝就蜷缩在那儿,黑色衣服下皙白的双手格外显眼,紧压着胃。

这个大课间足有二十五分钟,如果不买早饭,从预备铃开始算到教室也才十五分钟,大家一般都会趁着这个时间顺路跑一趟小卖部或者食堂。

虽然冬天不比夏天那般闷热,但刚跑完操,人挤人的空间里散发着食物混杂的气息,也着实不好受。

小卖部的食品种类不多,主要是零食或者饮料居多,再加上只有一个支付口,人又多,挪动速度又慢,所以夏树栖总会在这时候选择食堂。

馒头花卷在她的紧张计算下被抢购一空,排到她时只剩下了蔬菜三明治和油腻的火腿肠手抓饼。

“我要一个手抓饼和...”夏树栖犹豫了一会儿,“还有一个三明治,谢谢。”

透明塑料袋里的三明治被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怎么都是三明治的样子,就算把生菜和火腿肉抽出来,也是蘸酱的三明治,连面包都算不上。

回了位置,柳鹤枝依旧蜷在那儿,连方向也没变过,夏树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毕竟前不久才帮了叶慕婉,再加上总不见柳鹤枝出去吃饭,想必也是因为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疼。

说实话,按理性角度来说,柳鹤枝和她现在没有关系,她也没有义务帮助她,更何况她刚刚的行为实在是非常失礼,自己也不是有受虐心理,上赶着去给别人虐。

但与此同时,她有自己的道德原则和底线,她是在没办法做这种见麻烦不帮,见伤不救的行为,因为如果这么做了,她就会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不断回忆起这件事,并且感到痛苦与愧疚。

柳鹤枝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夏树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在三明治上贴了个粉色便签,再小心地把它放在桌子的角落,然后做自己的事去了。

柳鹤枝不一会儿就醒了,胳膊撑起了躯干,看起来有些费力,像是才睡下又被叫醒。

凌乱的发丝勾勒在面颊,茫然的双眼撇向一边,显得柔弱又无害,但又很快恢复了以往的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神情。

她不解地看向角落的东西,细润又修长的指节拈住那张粉色便签,送到眼前。

“食堂只有三明治了,胃疼还是收下吧,吃了会好点儿,还有,你要觉得不好意思白要,食堂五块买的。”

最后一排的备注写的很小,像是本身就没留空档,临时给加上的。

听见动静的夏树栖强装镇静,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关心,即使不再生气,也不代表她想再经历一遍难堪。

如果说柳鹤枝再和之前那样,她也不会再劝,她应该做的已经做了,不想做的也为了原则做了,她问心无愧。

直到一阵突兀的声音响起。

“谢谢。”

柳鹤枝的声音沙哑,但依旧清晰。

夏树栖听见,一时没反应过来,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耳朵出了差错,她居然听见了柳鹤枝和自己说,谢谢?

不是拿走,不是不要,是,谢谢?

三明治被柳鹤枝攥在手里,看起来没有要再还给她的打算,但也不准备吃。

“胃疼的话,吃点儿这个可能会好些。”

夏树栖从来都是这样,记吃不记打,没真正讨厌过谁,也没能真正厌恶过谁。

她终究还是因为这句谢谢,放下大半芥蒂,开了口。

“我不饿。”柳鹤枝陈述坦然,并不像在撒谎。

“那你...”

夏树栖的神经因为氛围得到缓和而松懈,才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也才发现,或许柳鹤枝捂得不是胃而是肚子,只不过是两者离得太近,自己先入为主,看错了,甚至还自以为正确的做了一大通错误分析。

空气像在这一刻凝结,夏树栖的面颊附带着耳朵瞬间变得通红,柳鹤枝像没察觉似的,继续偏头侧身趴着。

耳边传来桌椅的翻动声,然后再是椅子的拖沓声,细碎的声音通过木板和地面间的震动放大数倍的传入柳鹤枝的耳朵,她有些烦躁地攥紧了手,面包的余温通过柔韧的触感传递到手心。

她就这么再次睡了过去,拖拽声再次响起,可在她听来,也已经很模糊。

直到第三节课的课间,她才迷迷糊糊的醒了,身边的位置空着,保温杯上又如出一辙地贴着一张粉红色便签。

“杯子里是红糖水,热的,如果没有杯子的话,就用那个一次性杯吧。”

柳鹤枝这才发现,保温杯的斜右侧还放着个透明塑料杯,杯底甚至有水渍沥干后的雾气。

她望着杯壁发呆,让人解读不透眼里的思绪。

直到夏树栖再次回到座位。

“你醒了?”一个像鸭蛋一样的绿色塑料壳被夏树栖到柳鹤枝眼前。

柳鹤枝没看出这是什么,蹙着眉。

夏树栖尴尬地挠了挠脸,她本来可以很坦然的介绍这个东西,但遇上柳鹤枝直白的目光,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学校没暖宝宝卖了,只剩下这个捂手的,把这个放在小腹,总好过没有。”

夏树栖像想起来什么,指了指桌角的保温杯,“这里面是红糖水,不舒服的话喝点儿这个,能好点,如果你不讨厌这个味道的话。”

“为什么?”柳鹤枝的神情淡漠,声音沙哑,状态看起来依旧不怎么样,但相较于之前,倒是好了不少。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给她暖手的?为什么给她泡红糖水?总感觉她问的不止是这些。

如果探究,能问的为什么太多了,显然没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不过不管是什么,她问的也应该只是关于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之类的吧。

如果是这个问题,归结到底,出发点也只是觉得她需要帮助罢了。

“咱们是同学,相互帮助本就是应该的,更何况,我之后说不定可能或许还有很多需要麻烦你的地方。”夏树栖的笑容得体。

她很善于回答类似的问题,触发关键词,大差不差的答复几乎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柳鹤枝显然没信,但也没有反驳,两人就这样定格在那儿,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转过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观她
连载中留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