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春寒料峭。
白鹤城房檐下的冻冰被薄日晒化了一层,融雪滴答落了一地,泥水将街石洗得又湿又滑。西园花厅里茶烟袅袅,门槛边摆着两口系着大红织金绸带的紫檀重箱。
正客位上坐着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着一袭蜀锦暗八仙夹袍,腰间挂着九环羊脂玉扣,神色精明强干中透着几分江湖市井的阔气。中州大盐商,邢万川。他掌着南境与中州之间私运官销的三成渠道,此前在转运司主簿手中受了暗亏,听闻西园靠一个西席先生翻了旧律勘合、生生夺回八百引官盐,便揣着重金与底册,挑了今晨登门商谈暗契结盟。
裴听雪靠在主位的大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天青色狐皮滚边的半旧短氅,手里笼着那个铜胎手炉,唇角含着笑意,一副漫不经心听人报账的散漫模样。
陆执立在案旁,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棉袍,正提着一把紫铜茶壶往邢万川案前的白瓷盏里注水。水流笔直细长,未溅出半分声响。
“二公子,在商言商。” 邢万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末,肥厚的手指在桌案那份拟好的私盐转运契书上重重叩了叩,声音压得极沉:“南境沧州的三处盐道,邢某能替西园走暗线平账,每引抽头只取一分,一年下来,少说也能给二公子这西园添上五千两体己银子。但邢某挑着脑袋在刀尖上求财,官面上若是出了纰漏,总得有个依仗。西园总得拿得出个名分来,邢某在外头打点按察司与兵部,腰杆子才硬气不是?”
邢万川要的是名分。裴听雪虽是裴敬之的嫡次子,但身上压着未解的“质子”之名,名不正言不顺;若无一个名正言顺的府邸名义或主事之人盖印落款,这份买卖就是悬在脖子上的通敌私铸死罪。
“名分?” 裴听雪掀开眼帘,眼尾微微向上挑着,露出一抹狡黠而又轻佻的笑意。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张盖着转运私印的契书,随手将象牙扇在手心里敲了敲,指尖轻飘飘地指向正垂首添茶的陆执:
“邢老板要什么名分?这西园的名分,不就是先生么。”
话音落地,花厅里极静了一瞬。
陆执提着紫铜茶壶的手腕,极其突兀地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只有极短促的一瞬,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滚烫的沸水险些溢出茶盏沿口,随即又被他极稳地收了回去。陆执垂眸敛目,神色静得如同一尊石像,仿佛方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邢万川愣了愣,先是愕然打量了一眼陆执,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当是这位浪荡公子哥随口开的疯话:“哈哈哈哈!二公子惯会说笑!这位陆先生纵然算筹通天,终究是个教书立业的客卿,如何能当得起西园的‘名分’二字?”
“谁说我是说笑了?” 裴听雪身子前倾,那张生得极白的俊美面庞浸在清晨的薄光里,眼底的戏谑收敛了半分,透出一股似真似假的认真劲儿:“契书是他看的,律条是他查的,连代赎的死保也是他签在官府公文上的。西园里里外外,他说了算。邢老板若是信不过他,那这白鹤城的官盐买卖,不谈也罢。”
邢万川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目光在两人之间狐疑地逡巡了一圈。这位走南闯北的大盐商阅人无数,一眼便瞧出那看似主仆、师徒的平静表面下,分明系着一根谁也斩不断的紧绷死绳。邢万川干咳了一声,没敢再往下深探,顺势在契尾签了名:“既然二公子有话,那便照先生的意思办!”
半个时辰后,盐商的车马搬着暗契离了西园。
正厅收拾停当,日头落了下去,天色渐沉。陆执正将案头残茶撤下,裴听雪慢悠悠地从门边晃回来,背着手凑到他身侧,微眯着眼笑:“方才先生的手抖了一下,我瞧得真真切切。怎么,做我西园的名分,委屈先生了?”
陆执手下动作未停,甚至未曾侧目看他一眼,声音清平无波:“草民无名无籍,公子言重了。方才若是被外人拿做话柄,恐招祸端。”
“怕什么祸端?”裴听雪轻嗤一声,拂袖朝暖阁走去,“这西园的祸,早就满得装不下了。”
入夜,初雪融尽,寒风却更烈。萧景宣离城前,破天荒地派了随从送来两坛未开封的北境烧刀子与四碟酱肉。暖阁里,红铜兽足炭盆依旧燃着半边,火星噼啪作响。
裴听雪难得没有避忌,拉着陆执在矮几两侧对坐围炉。萧景宣留下的烈酒性子野,几口下肚,裴听雪两腮便泛起了浅浅的桃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醉意。他单手支颐,隔着袅袅的热气,出神地盯着对席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剥着熟花生的陆执。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卷着枯叶撞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裴听雪低头晃了晃空了半截的白瓷碗,忽然轻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软得像是飘在雾里:“先生……近来话更少了。”
剥花生的指尖微顿。陆执将一颗白生生的花生仁搁在裴听雪面前的白碟里,垂眸道:“外头风声紧,多思伤神,少言少错。”
裴听雪看着碟子里的花生仁,自嘲地挑了挑嘴角。少言少错。这个人永远缩在那具刻板沉重的乌龟壳里,做着全天下最体贴的事,却守着天下最冷漠的界线。除夕那夜他敢提笔签下以命换命的死保,今日当着外人的面,却连一句“名分”都不敢接茬。
“萧景宣白日里同我说了一句话。” 裴听雪忽然撑起身子,凑近了半寸,酒气温热地洒在陆执耳畔,眼底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试探:“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先生,你以前,当真不会吹笛子么?”
陆执长睫微垂,在眼睑下覆出一片浓沉的阴影。他缓缓抬手,替裴听雪将敞开的短氅领口严严实实合拢,指尖擦过青年脆弱的脖颈,一触即分。
“在下一直如此。”
陆执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夜深了,酒多伤肺,公子该安置了。”
裴听雪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胸口钝痛难当,终究软软地靠回了榻背上,低笑了一声,没有再问。连外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心事,当事人却偏偏要装聋作哑到底。这场戏,到底还要演到哪一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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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