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白鹤城的泥泞彻底冻成了硬邦邦的黑冰。
一队来自北境萧氏军府的轻骑顶着刀子般的朔风,自白鹤城北门呼啸而入。为首的年轻少主一身玄铁轻甲,外罩猩红大氅,剑眉星目,顾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森然锐气。萧景宣。萧氏如今名正言顺的少帅,掌管着整个北境三州的军粮调配与防汛大权。
萧家与崔家同为九边世家,本有门阀联姻之谊,萧景宣与那位新娶的夫人更是各方势力权衡下的联姻典范,偏偏两人在刀山火海里生出了一副比金石还坚的真心。此次他奉朝廷密令南下督办春荒粮道,路过白鹤城,第一件事不是去拜会转运使司,而是在城南那间不起眼的风月小酒肆里,包下了整座二楼。
未时三刻,酒肆二楼临窗的雅间内,炭盆烧得极旺。屋檐下积雪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线槽里,发出沉闷的断续声响。桌上只摆着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一盘卤得透烂的北地风干牛肉,中间温着一壶烈如刀割的关外烧刀子。
门轴轻响。陆执一身青灰布袍,头上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斗笠,跨过门槛,伸手摘下了遮风的斗笠。肩头的风雪尚未化尽,露出那张棱角分明、波澜不惊的瘦削面庞。
萧景宣正握着一柄银鞘小匕首慢条斯理地削着肉片,听到响动,头也没抬地将手中刀尖在盘沿上一磕:“十二年不见,你走路倒还是这副死人没声的动静。”
陆执在他对面的粗木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平,神色未变:“萧少主别来无恙。”
“别叫我少主,听着牙酸。”
萧景宣嗤笑了一声,抬手抓起那壶滚烫的烈酒,给陆执面前的大粗瓷碗倒得满满当当,酒香浓烈呛鼻:
“当年在雁回关外的边市马帮里,你抢我战马、分我干粮的时候,可没这般规矩客套。”
陆执端起酒碗,没有丝毫犹疑,仰头一口饮尽。
滚烫辛辣的烈酒如同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直烧入腹,激得他胸膛微微起伏,眼底透出一抹极少见的锐利:
“今日白鹤城布满了崔家的暗桩,萧少主这般大张旗鼓地找我,不怕惹火上身?”
“崔家?” 萧景宣挑了挑眉,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坚冰:“崔崇那个老匹夫如今坐在家主位上,整日疑神疑鬼,连只鹰往南飞都要扒开爪子看半天。承业那阴阳怪气的小崽子更是不中用,他带的那几条看门狗,早就被我的亲兵甩到二里地外去了。” 萧景宣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在陆执脸上:“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只问你一句——你当真要在裴家那个活棺材里,当一辈子教书先生?”
陆执放下空碗,提起酒壶,极沉稳地替萧景宣斟满:
“各人有各人的道。西园挺好,清静。”
“清静个屁!” 萧景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瓷碗嗡嗡作响,压低了嗓音厉喝道:“你当我是瞎子么?!除夕夜里,你以己身代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了一个废质子头上!他在裴家是弃子,随时可能被裴承熙一脚踹进泥坑里!他若获罪,你便要同罪连坐,立毙杖下!崔承砚,你脑子被雁回关的风雪冻烂了是不是?!”
听到“崔承砚”三个字,陆执搭在桌沿上的左手虎口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冷得像一块坚硬的生铁:“世上早无崔承砚。在下如今叫陆执。”
“陆执……执刀,执守,执恩!” 萧景宣冷笑连连,抬手指着陆执那只握着酒壶、青筋暴起的手:“我认得这双手。当年崔老将军亲手教你拉关外三石的铁胎硬弓,手背上有被弓弦崩裂的旧茧;当年在雁回关点将台前,你提着先锋重刃斩碎过北狄八位千夫长的重甲;后来流落边市,这双手拨过上百万两的盐马暗账,算计过九边所有的吸血商贾……可这双手,拉过弓,执过刀,拨过算盘,这十二年里,你可曾有一分一秒,替你自己拿过主意?!”
萧景宣的声音字字诛心,像是一柄烧红的尖刀,硬生生剖开了陆执紧闭的心防。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融水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
陆执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掌心那些粗粝苍白的茧子。替自己拿主意?一个十六岁便在族谱上被朱笔划去姓名的人,一个背负着灭门惨祸与父死谜团的孤魂,从爬出冰河的那一刻起,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的命是裴听雪在云岭古驿给的。他回来,是为了把这条早就该死的残命,连本带利、干干净净地还给那个在西园里等了整整十二年的少年。除此以外,他这一生,本就一无所有。
“萧少主醉了。”陆执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与疏离,“在下如今不过是个西席,管好学生的功课便足矣。”
“我清醒得很!” 萧景宣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悲凉与笃定:“陆执,别替旁人活了,也替你自己活一次吧。”
萧景宣端起酒碗,将烈酒一饮而尽,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我同我夫人当年成婚,各自身后背着两大家族的利益博弈,步步都是杀局,人人都在算计利益。可我们最后拼死护住的,不是萧家的军旗,也不是李家的金印,是我们自己心里那点热气。” 萧景宣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裴听雪不是个傻子,他能在这人吃人的裴府里装疯卖傻活了十二年,心性手段比你我想象的都要硬。你以为你是在替他顶雷、是在替他赎罪?你若是当真死在代赎的罪案里,你信不信,他第二天就能提着刀把白鹤城杀个血流成河,然后跟着你一起把脖子抹了?!”
陆执高大的身躯不易察觉地僵了僵,胸口一阵剧烈的窒息感。裴听雪会么?他想起那少年在库房里死死抱住旧甲的眼神,想起那一夜推翻炭盆任由烈火烙伤皮肉的决绝……他会。那个看似笑得没心没肺的二公子,骨子里淌着的,本就是比谁都刚烈的血脉。
“酒喝完了,在下该回去了。” 陆执缓缓站起身来,将破旧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翻江倒海。他朝萧景宣拱了拱手:“谢萧少主的酒。北境风大,少主此去督粮,多保重。”
萧景宣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没有再拦,只是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字帖与旧家书的事情,崔承业快要查到底了。若是在西园待不下去了,拿这枚令牌去北境军营找我,只要我萧景宣还有一口气在,九边铁骑保得住你一条命。” 啪嗒一声,一枚沉甸甸的精铁军牌被扔在桌案上。
陆执站在门前,没有去拿那枚令牌。
他只是微微侧身,声音压得极低,飘散在风里:
“关山之内,谁都在替别人活着。” 陆执拉开房门,寒风夹着细碎的雪沫猛地灌了进来:“可在西园……我是替自己选的。”
言罢,青灰色的身影迈入风雪之中,瞬息间便隐没在长街嘈杂昏暗的人流深处。
雅间内,只剩下那一炉半燃的炭火,与窗外滴落不休的雪水。萧景宣端起空碗,看着桌上那枚未被带走的铁牌,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替自己选的……疯子,全他娘的是疯子。”
暮色降临,白鹤城四门轰然紧闭。西园正房的游廊下,那一排十二盏照路的明灯,在无边无际的严寒与黑暗中,再次固执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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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