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宗祠偏殿那一炉炭火揭开的青墨残痕,像是一把淬了毒的暗锥,扎得白鹤城上下人人自危。裴承熙将那只紫檀木匣直接运回了转运司官署密库,连着数日未曾踏入裴府后宅半步。府里外头的耳目撤换得愈发频繁,西园外的高墙巷口,白日里连挑担卖柴的闲汉都换成了下盘扎实、脚步沉稳的练家子。

雨夹雪断断续续下了两日,屋檐下结的冰凌挂了又断,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冰渣。

东厢房内,书箱敞开着。陆执踩在有些发潮的脚踏上,正将裴听雪历年随手乱掷的旧书册逐一取下归拢。自从大房收走外院庶务后,这间原本只用来讲读的书房,反倒成了整座西园最幽静的一方孤岛。书架底层塞满了各色杂记、游记以及缺了封皮的残本,纸页边缘泛着浓重的焦黄色,卷着厚厚的毛边,显然常被人枕在榻边翻阅。

陆执结着薄茧的手指抚过一叠质地粗糙的连史纸。那是裴听雪亲笔写的随笔杂记。字迹跳脱散漫,一会儿记着城西醉仙楼哪一日的烧鹅皮脆肉嫩,一会儿又画着两笔歪歪扭扭的折枝梅花,间或夹杂着几句对宗老会那些老古董的刻薄腹诽。表面瞧着,全是一个胸无大志、混吃等死的纨绔随手涂鸦的废纸。

然而,当陆执将这叠杂记按照年月纸色顺下来时,翻动页码的指尖却猛地顿住了。

这杂记自天顺三年春起笔,记的是裴听雪刚入西园时的琐事。往后一年一本,连每逢春汛哪处水闸走水都随手记了一笔。唯独少了一截。天顺元年的腊月至天顺二年的初春,整整四个多月的时间,在这叠厚厚的杂记里竟连半个字、半片残纸都找不出来。那是空白的一段。空白得就像被人拿快刀从岁月里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而天顺元年腊月……正是十四岁的裴听雪随父亲车队南巡路过云岭古驿、也是雁回关无名之战爆发的那一年!

陆执的眼眸沉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深井。他又顺着页码往后翻查。不仅是这一年被刻意抹去,在裴听雪字里行间所提及的人名中,裴承熙、裴承昀、各房叔伯乃至门房老方,皆曾被他以戏谑的笔调讽刺过;唯独一个人——那个在十二年前收下了云岭线索、转手卖与崔家的罪魁祸首,在这些年的杂记里,凡涉及那场巡查之行,每一次都在最关键之处突兀地拐了弯,巧妙地绕开了某个人、避开了某一年的所有往来。

那不是遗忘。那是深入骨髓的提防与隐忍。这个看似整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二公子,早在十二年前入西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那场灾祸的根底,死死刻在了心头最不见光的地方。

“笃笃。”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打断了陆执的思绪。裴听雪不知何时靠在了门框边,身上披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灰的白狐氅,手里端着半碗刚晾温的姜茶,挑着眉毛望进来:“先生看什么呢,看得这般入神?”

陆执面色如常,将那几页杂记端正地压回书册夹缝中,动作没有丝毫滞涩:“翻看公子的旧字。公子的笔力一年比一年稳健,早年字带浮躁,近来已有筋骨了。”

“先生也一年比一年会挑好听的话哄我了。” 裴听雪嗤笑了一声,迈步晃悠进来,随手将那碗姜茶搁在案头,半个身子懒洋洋地斜靠在书架边上:“行了,别替我收拾那些烂纸片了。今日城中有变,方才老方从角门递了消息,谢无咎带着兵部的公文去了转运司,崔氏别业那头也有马车进出。先生……今夜怕是不太平。”

陆执合上书箱,双手交叠垂于身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公子不必忧心。”

“我不忧心。”裴听雪偏过头,目光在他清瘦坚毅的侧脸上停了停,声音轻了半分,“我只是提醒先生一句,这白鹤城的路黑得很。先生若是夜里要出去办差,仔细脚下。”

陆执迎向他的视线,两人目光在昏暗的书房里微微一撞,随即便极其克制地各自错开。

入夜,戌时三刻。

风雪渐歇,夜空泛起一片青黑色的寒芒。

陆执换了一身紧身黑缎短袄,外罩墨青色厚呢斗篷,避开西园正面布设的耳目,自后院断裂的马棚枯井旁,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高墙。他要去城西的药市,取回云娘秘密配制的最后一味护心散,顺道勘验崔承业在城西暗巷中布设的伏兵方位。

长街之上,积雪半消,泥泞结成了薄冰。陆执借着临街铺面的屋檐暗影疾行,步伐轻快沉稳如夜行的狸猫。然而,方行至西市转角的那条死胡同口,陆执耳廓微动,身形猛然向后一缩,整个人瞬间陷进了两堵青砖高墙之间的夹缝阴影里。

一道冰冷的破风声擦着墙角掠过。不远处的一处酒旗幌子下,立着两道裹在厚斗篷里的瘦削身影。那两人行动敏捷,眼神锐利如鹰,腰间虽用布条死死缠裹着兵刃,可靴口处露出的那截制式绑腿,分明是大燕兵部斥候文书身边的近卫暗桩!

谢无咎的人。白天谢无咎在市集上那一瞥,到底还是留下了祸根。那个死死盯着军中旧档的年轻人,已经开始派人在城中四处缀搜他的行迹了。

陆执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屏气敛息,连心跳都被他强行压制在极缓慢的频率上。他袖中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落出一柄寸半长的薄刃小刀,左手拇指死死按在虎口的陈年刀疤上。直到那两名斥候搜寻无果、踩着泥水快步朝另一条街口转去,那股悬在头顶的杀机才稍稍散去。

回程的路不能再走官道了。

陆执绕过三条结了厚冰的臭水沟,从裴府荒废多年的西北角花圃残墙翻了回去。

踏进西园东厢房的回廊时,已是后半夜丑时初刻。

寒风刺骨,他的斗篷下摆早已浸透了冰水,冻得硬如铁片。然而,当陆执伸手推开东厢房木格门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却猛地僵在了门槛边。

屋里并不是他离开时的漆黑冰冷。

桌案之上,一盏铜羊角风灯正静静地燃着,灯芯显然被细心剔剪过,焰苗沉稳明亮,散发出融融的橘黄色光晕。灯旁搁着一只半旧的粗瓷大茶壶,陆执伸手一碰,壶身被厚厚的棉套严严实实地裹着,触手温热,里面的白开水还冒着微烫的湿气。而在那只原本只摆在正房的红铜兽足炭盆里,今夜竟破天荒地加了两块上好的无烟红萝炭,炭火被一层极薄的灰泥煨着,散发着一股微弱却直往四肢百骸里钻的暖意。

留灯的人是谁,不必猜,也无须问。

陆执立在暖烘烘的屋中央,身上的寒霜被热气一扑,迅速化作细碎的水珠顺着衣角滴落。

滴答,滴答。

砸在干燥的水磨方砖上,声音清晰可闻。

他看着那一盏温热的灯,胸口处沉甸甸的生铜鱼符隔着衣料滚烫发热。十二年了。在关外的风刀霜剑里,在死人堆与马帮的刀口舔血下,从来没有人替他留过一盏灯,更没有人会顾惜他深夜归来时是否手脚冰凉。旁人都敬他、畏他、或是想借朝廷宗法斩杀他;唯独那个被他当成债主、困在活棺材里的裴听雪,在用这种近乎笨拙的生活细碎,一次又一次地瓦解着他构筑了整整十二年的冰冷防线。

陆执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掐熄了那盏灯。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可仅仅过了两息,他又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重新将灯芯挑了起来。

他不敢受这份暖。可他……舍不得让这屋里重新冷下去。

翌日清晨,积雪又厚了一层。门房老方缩着脖子扫雪,路过东厢房门口,嘴里忍不住嘟囔:“真是奇了怪了……昨儿夜里二公子发了哪门子疯,硬要亲自抱那一小篓红萝炭送过来,还不准老奴插手,非说什么先生房里的炭盆漏风……冻得他自个儿半宿都在咳……”

推门而出的陆执脚步一顿。“你说什么?”陆执的声音有些低哑。

老方吓了一跳,连忙赔笑打了个千儿:“没、没什么!老奴嘴碎,先生莫怪,二公子那是体恤先生读书辛苦呢!”

陆执没有再问,只是抬眼望向正房紧闭的雕花木窗。风雪穿廊而过,将屋檐下的十二盏灯笼吹得一阵晃荡。有些秘密藏在纸里,有些温情压在炭底,只要谁都不说破,这西园的寒冬,便还能借着这半炉虚火,苟延残喘地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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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