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大寒。
大燕世族以宗法立本,凡涉及爵位更迭、族产分割与长房继统之大事,每隔三岁必于宗祠大堂开“大宗议”,重验历代家主遗命底册。
清晨,白鹤城裴氏宗祠偏殿内,八十一盏铜枝青灯彻夜不熄。
殿内地面铺着深沉肃穆的玄色水磨石砖,两侧分列着裴氏宗老会的六席长老,人人身着织金团纹大氅,面容刻板威严。
转运副使裴承熙端坐于宗老会下首首位,身着正四品绯红暗云纹官服,修剪得体的短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温和而庄重,俨然一副裴氏下一代家主的沉稳做派。
大案正中,摆着一只通体由紫檀木雕琢、四角包裹鎏金螭虎纹的厚重木匣——裴氏大宗议底匣。
这匣中封存的,是十二年前老家主裴敬之临终前,在全族见证下亲笔拟定的《承嗣定序遗议书》。
这份文书不仅关乎裴氏家主之位的法定归属,更是大燕朝廷中书省裁定质子赎保资格的唯一法定凭据。
按规矩,今日宗老会将当众开匣验看底本,正式为年满二十六岁、却因停赎而滞留西园的裴听雪,盖上“承位除名、长房归统”的朱印。
偏殿沉重的楠木门被缓缓推开。
裴听雪一身月白素面长袍,外罩雪狐短裘,在门房老方的小心搀扶下跨过门槛。
他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眼睫微垂,一副弱不禁风、任人宰割的散漫模样。
而在他身后半步,陆执身着一袭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灰直裰,肩背立得极平,目光深沉如渊,以西园代赎保人的身份沉默随行。
陆执一入殿,殿内几位年过花甲的族老便皱起了眉头。
裴承熙捧着温热的茶盏,眼皮微撩,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温润浅笑:
“二弟身子骨不适,本可免了这趟寒风苦楚。今日不过是宗老会例行验看父亲当年的遗册,走个旧例公验罢了,何苦劳动陆先生也一同跟来?”
裴听雪懒洋洋地在一旁的偏席软椅上坐下,拢了拢手炉:
“兄长说笑了。父亲留下的字,做儿子的三年才能得见一次,我若是不来,旁人还真当西园绝了后呢。至于先生……先生是我如今的代赎保人,官司公文上写得明白,族议验册,保人当列席受勘,兄长难道想违背大燕律例?”
裴承熙淡淡一笑,不再言语,只朝宗老会首席的族叔公裴震微微颔首。
裴震年逾七旬,是宗老会里最顽固不化的老骨头,素来唯裴承熙马首是瞻。
他颤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一柄精铜钥匙,插进鎏金木匣的锁孔,咔哒一声,沉重的木盖翻开。
匣内垫着暗黄色的蜀锦,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卷由大燕户部特制、盖着先帝年号朱砂玉玺的黄绫族议公牒。
“裴氏大宗议,天顺四年先家主敬之公手札,开验。”
裴震声音苍老浑浊,在大殿内回荡开来。
两名宗祠执事弟子戴着干净的白绢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卷尘封了十二年的族议公牒取出,平铺在正堂长案的高烛之下。
满殿长老齐齐起立,神情肃穆地围拢上前验看。
文书以苍劲古雅的馆阁体写就,历数裴氏祖德与中州基业,字迹沉雄挺拔,正是裴敬之当年的亲笔。
行文过半,进入最核心的承袭条款:
“……长子承熙,性温厚而少决断,长于庶务,可任宗族转运之职,协理分宗;次子听雪,敏达仁厚,怀九方之度,堪当大任……”
看到此处,围拢的几名偏房长老眼神微变,悄悄抬眼打量裴承熙。
然而,文书落到最末尾、那行最致命的“立嗣定名”之处时,整个偏殿的空气骤然凝固。
案前高悬的牛油巨烛爆开了一朵刺目的灯花,毕剥作响。
借着那团骤然大盛的亮光,站在文书正前方的三叔公裴肃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揉了揉浑浊的老眼,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几乎要贴在那行墨字上:
“等等……这、这签名处的笔墨……为何颜色如此不均?!”
裴肃这一声惊呼,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死水之中。
原本肃穆的偏殿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长案四周的几位族老纷纷凑上前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公牒末尾那行赫然写着的“立长子裴承熙承继裴氏宗主之位”的落款上。
那里的纸面,在烛火的侧光映照下,透出一层极诡异的凹凸不平。
原本细密紧致的黄绫织纹,在“承熙”二字下方,明显有着一道极细微、极残忍的刮擦痕迹。
旧纸表层的胶质被快刀剥落了一层极薄的皮肉,上面重新填抹了极细微的熟滑石粉;而在“承熙”两个字的笔画边缘,墨色泛着一层浮躁微亮的新光,与通篇沉雄内敛、沉入纸背十二年的古墨,截然不同!
“这墨色……”首席长老裴震的脸色也变了,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声音有些发抖:
“前文之墨,用的是北地松烟老墨,经年入骨,墨色如铁;而‘承熙’二字……分明是用中州近几年才盛行的南烟徽墨补上去的!”
裴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承熙:
“这行签名……被人动过刀!这底下的名字,被生生刮改过!”
大殿内轰然一片哗然。
涂改宗族先祖遗册,在大燕世族家法里,乃是剔除族籍、乱棍毙命的十恶不赦之大罪!
几名中立的族老神色惊骇,窃窃私语声瞬间响成一片。
坐在正席上的裴承熙,捏着茶盏的手指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紧。
杯盖在瓷沿上剧烈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细碎的铮鸣。
但他脸上的温润君子面皮,竟然在此等惊天剧变面前,硬生生没有撕裂。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来,甚至连眉尖都没蹙一下,语气平缓从容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各位叔公休要惊慌。这份公牒自十二年前父亲下葬之日起,便一直锁在宗祠大匣之中,钥匙由首席长老掌管,谁能潜入重地涂改?此公牒历经十二载风霜,中州阴雨潮湿,黄绫受潮泛卤走墨,也是常有的事。三叔公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将返碱之痕误当作刮擦,也是有的。”
裴承熙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堂议论纷纷的族老,眼神深处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与警告:
“今日乃是公验吉日,若是因一点捕风捉影的墨迹走样,便传出先家主遗册有诈的荒唐风声……裴家如今正值中州铜课多事之秋,朝廷与崔氏皆在侧目。裴家门第清贵,可担不起这等无妄之灾的丑闻。”
丑闻。
又是“裴家不能出丑闻”这柄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满殿的族老在裴承熙森冷的目光压迫下,原本激愤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谁都知道裴承熙如今手握中州转运副使实权,背后有朝廷大员撑腰,谁敢为了一个废了十二年的质子,去触这位实权长房的逆鳞?
裴肃张了张嘴,看着裴承熙那双暗藏杀机的眼睛,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颓然叹道:
“……或许,当真是老朽看差了吧。”
裴承熙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正欲挥手示意执事将文书合拢封存——
“既然叔公们辨不清墨色走样与刀刮之别,何不让学生这个教书匠,替各位掌掌眼?”
一道极平淡、极清冷的声音,突兀地自偏殿下首响起。
陆执缓缓自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身量极高,每一步踩在冰冷的玄色方砖上,都带着一种如铁甲裂石般的沉重回响。
他越过战战兢兢的执事弟子,径直行至长案之前,目光如两柄寒光凛冽的佩刀,直直刺向那卷被动了手脚的黄绫公牒。
“放肆!”裴承熙脸色骤沉,厉声喝道,“宗老会大宗议重地,岂容你一个外姓门客在此胡言乱语!左右何在,将这狂徒叉出去!”
“二爷急什么。”
偏席上的裴听雪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站起身,雪白的狐裘滑落肩头,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挂着一抹冰冷彻骨的戏谑:
“陆先生是我以身担保的代赎保人,按律有权复核我承嗣之籍。兄长若是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一位精通古籍法帖的西席先生,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看上一眼?”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陆执根本未等裴承熙的侍卫上前,长臂微展,两根手指已如同闪电般点在了那处可疑的涂改痕迹之上。
“汉晋用松,唐宋用石,大燕天顺年间,北境九边因军储之故,户部行文一律严禁民间私用‘石墨青精’。”
陆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沉雷砸在偏殿的每一寸梁柱上:
“先家主敬之公落款之处,所用乃是‘云岭石墨’,其性沉滞,水浸不散;而‘承熙’二字所用之墨,乃是掺了南洋生桐油的‘御香螺墨’,此墨遇热则软,遇铜则泛青。”
陆执根本不给任何人阻拦的机会,右手猛地探入案头的烛火旁,两指拈起一柄用来拨灯的烧红小铜铲,闪电般覆在了文书签名的“承熙”二字上方半寸之处!
热浪滚滚逼近。
奇异的一幕在满殿惊骇的目光中赫然爆发——
那原本黑沉的“承熙”二字,在铜铲微温的烘烤之下,字迹边缘的黑墨竟然迅速发软发亮,渗出了一圈淡淡的青油光斑!
而在那层浮躁的墨迹深处,借着热气与穿透黄绫的光芒,隐隐浮现出了两个被刮得极深、却依然依稀可辨其原本笔骨的狂草残痕——
那不是“承熙”。
那残存的最后一笔斜勾,分明是当年裴敬之亲手写下的“听雪”二字的最末一笔!
涂改的是谁的名字?
是裴听雪!
十二年前,裴敬之在全族见证下立下的真正法定继承人,从始至终,就是这个被圈禁了十二年、被人耻笑了十二年的质子裴听雪!
当年是裴承熙动用快刀与南墨,亲手刮去了亲弟弟的名字,换上了他自己的大名!
满殿死寂。
连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位老族长的呼吸声彻底粗重起来,看向裴承熙的目光中满是惊恐与震怒。
裴承熙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直冲头顶,宽大官袍下的双臂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假面被当堂撕碎了。
被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只当是破烂客卿的穷酸先生,用一把小小的铜铲,当着满堂宗族的面,生生扒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收起来!给我封存!!”
裴承熙几乎是失控般咆哮出声,猛地一把推开身前的执事,双手发疯般地将那卷黄绫公牒狠狠塞回了紫檀木匣之中,反手咔哒一声将铜锁死死扣住!
满头冷汗顺着裴承熙的鬓角滚落。
他是全场最后一个碰过那个匣子的人。
他死死抱着匣子,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滚着近乎癫狂的森冷杀机,目光越过满堂神色异样的族亲,如同淬毒的毒箭般死死钉在陆执身上:
“旧档年久受损,疑窦丛生!今日大宗议暂歇,文书移送转运司官库由有司详查!”
裴承熙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嚼碎了吐出来:
“陆先生……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这双手,我看是当真不想要了!”
陆执静静立在案前,神色没有半点动摇。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只是缓缓收回右手,重新拢入青灰长裰的宽袖之中,语气平淡如深渊枯水:
“草民不过是替先家主正字。字已辩明,公道自在人心。”
裴听雪坐在偏席上,看着裴承熙那副气急败坏、仓皇失措的丑态,忽然仰起头,放肆地大笑出声。
笑声清脆张狂,回荡在森严死寂的宗祠偏殿里,字字诛心:
“哈哈哈哈哈!兄长莫急,文书是假的,盒子可是真的。今日看不明,明日慢慢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裴承熙面色铁青,抱着木匣,连一句场面话都未曾交代,在满堂族老复杂的注视下,带着随从狼狈不堪地仓皇退出了偏殿。
狂风穿殿而过,吹得偏殿内的八十一盏青灯剧烈摇晃,明灭不定。
陆执立在案前,裴听雪立在门边。
隔着满殿冰冷的玄石方砖,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处。
裴听雪眼底的笑意一点点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如山岳般的决绝。
十二年的谜底撕开了一角。
当年被夺走的家主之位,被强加的弃质之辱,终于在今日被这个用假名活着的男人,硬生生替他讨回了第一笔血债。
然而,走出偏殿的那一刻,陆执抬眼望向阴沉沉的天穹。
一墙之隔的崔氏别业上方,两只关外猎鹰正撕破风雪,盘旋哀鸣。
涂改的是裴听雪的名字。
而接下来要落下的刀,却定会直取他陆执的咽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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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