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夜。
白鹤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唯独裴府的西园黑沉如铁。
院里的积雪化成了刺骨的烂泥,连廊檐下那几只旧纸灯笼都被寒风撕扯得只剩半片骨架。
巳时刚过,正院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马蹄铁掌声。
不是客套的拜会,而是转运司行辕的亲军甲卫。
厚重的靴底踏碎西园门槛外的薄冰,十余名身着皂色差服的吏员与持械甲士如狼似虎地涌入了正院,直接将前后回廊全数封锁。
为首之人正是转运副使裴承熙的亲信长随,裴福。
裴福手里捧着一方盖着中州转运使司大印的朱漆调令匣,神情倨傲,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往缩在门房的老方身上扫过一眼。
“二公子,得罪了。”裴福连通传都未等,便径直挑开正房厚重的夹棉毡帘,跨过门槛冷笑道:
“转运使司奉朝廷户部勘磨令,南境云岭三处官铜矿课突发大案,账目亏空二十万两,牵扯旧年遗留底册。裴转运副使有令,凡涉及当年敬之公名下之一切南境铜矿私引、公簿、勘合,一律由主堂接管查验。”
外间里,裴听雪正斜倚在美人榻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半截穗子的象牙折扇,慢悠悠地挑着炭盆里的余烬。
屋里的红铜兽足炭盆依旧只烧了半边,热气薄得几乎兜不住寒意。
听完裴福这番冠冕堂皇的抄查令,裴听雪连眉皮都没动一下,只打了个哈欠:
“兄长真是愈发勤勉了。大过年的,连我这破院子底下埋了多少斤烂铜片子,也要翻出来过过秤?”
裴福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二公子说笑了。二爷这也是为了保全大局。只是西园内务杂乱,这位新来的陆先生虽通些文墨,终究是个无籍无职的白身客卿。依大燕世族宗法,无官职、无功名之门客,严禁插手官榷铜课之务。”
裴福转过脸,视线如鹰隼般直直刺向坐在一旁长案前核验书册的陆执:
“陆先生,得卸差事了。二爷有命,自今日起,西园外院一应庶务、账目、出入勘合,尽数交由正院大房指派的账房接管。先生只需安分留在园中教书,其余俗务,不劳先生费心。”
架空。
这是裴承熙被第八章崔承业试探、被第十六章陆执以己身代赎逼到死角后的绝杀手段。
裴承熙要彻底剥掉陆执在西园的实权。
一个没了账目管辖权、不能出入官署榷场的西席,在这座深宅大院里,不过是一只被斩断了爪牙、随时可以关门打狗的囚徒。
屋里静得可怕。
毕叔捧着药罐立在屏风后,急得额角渗出冷汗,双手剧烈发颤。
若是让大房彻底收回外院庶务,西园往后连采买一两细炭、抓一剂止咳草药,都得看裴承熙的脸色,无异于将绳索生生套在了两人的脖子上。
然而,坐在案前的陆执,却连捏笔的手指都未曾颤抖分毫。
他身形笔挺如松,神色冷峻沉平,目光缓缓从裴福那张得意张扬的脸上扫过。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受辱后的屈辱之色都未曾流露。
他只是极平静地放下手中的朱笔,取过一方印泥,在刚刚理好的交割名册末尾,端端正正地盖上了西园的木戳。
“裴管事所言极是。”
陆执的声音平稳得如同一潭封冻万丈的死水:
“大燕宗法森严,外臣白身不可染指铜引。在下受聘于裴府,原就只是个西席先生,此前不过代公子暂理杂务,如今既然转运司有令,自当遵从。”
他站起身,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周全。
他将案头上堆叠如山的一十二卷外院账册、七张府库钥匙、以及转运司历年发下的出入牙牌,一一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每一卷账册的封签上,都用工整的小楷注明了结余银钱、未结账目与出入去向,干净利落得挑不出半点错漏。
随后,陆执退后两步,双手交叠在青灰长裰的宽袖中,微微欠身:
“外院账册交割完毕,分毫不差,请裴管事验明封存。”
裴福愣住了。
他原本带着十余名按察甲士气势汹汹而来,备足了各样罗织罪名的后手,甚至预备一旦陆执抗命不交,便当场扣上“侵吞族产、把持铜引”的罪名将人锁拿。
可陆执交得太快了,太平静了,干脆得像是在丢掉一块早已无用的抹布。
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反而激得裴福心里一阵莫名发虚。
“好……好得很。”裴福干笑了一声,掩饰住眼底的慌乱,指挥着吏员上前搬移账箱,贴上大房的白底封条,“算先生识相。二爷说了,只要先生安分守己,西园这口饭,少不了先生的。”
言罢,裴福像是生怕陆执反悔一般,带着一众甲士与账箱,急匆匆地退出了西园正房。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大开,穿堂的北风卷着零星的雪沫灌入屋内,吹得地上的废纸屑阵阵飞旋。
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执立在空荡荡的书案旁。
案头上原本堆积如山的账簿尽数被搬空,只剩下一方孤零零的青石砚台,以及几管挂在笔山上的狼毫。
十二年来在北境边市暗中摸索出的算筹之权,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
他不再是西园管事,不再是执掌银钱出入的幕僚,他的身份被生生削回了那个最原始、也最危险的位置——
一个除了拿命替裴听雪担保之外,一无所有的穷酸先生。
裴听雪靠在美人榻上,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
直到最后一队甲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腰来。
他手中的象牙折扇啪的一声合拢,脸上那抹懒散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眼底浮现出一层极深沉的寒霜:
“交得这么痛快……先生这是打算提前向我兄长递降表了?”
陆执转过身来,迎着裴听雪带刺的目光,语气如古井无波:
“铜矿私课本就是大房当年设下的死穴,裴承熙借朝廷之势压人,硬顶只会给西园招来灭顶之灾。权柄交还,账目清白,他反而抓不到治罪的由头。”
陆执上前一步,替他将榻边的炭盆风眼微微拨开了半寸:
“退一步,才能看清他这把刀,究竟想往何处落。”
裴听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坚毅面庞。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周全到了极处,冷静到了极处,哪怕被人踩到了深渊边缘,也绝不肯露出一丝痛处或怯意。
可他越是这般逆来顺受地护着西园,裴听雪胸口那股被死死压制的血腥味便翻涌得愈发剧烈。
裴承熙剥掉的是陆执的差事么?
不。
裴承熙是在斩断陆执留在裴府的所有名义上的立足之地!
一旦代赎的旧约再出变故,眼前这个人,在这座城里便彻底成了一个可以随意被碾碎的无籍孤魂。
裴听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自嘲地笑了一声:
“退一步……先生退得真大度。只可惜,这西园的退路,早就被我退绝了。”
他猛地掀开身上的羊皮短袄,从榻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门外。
“公子去哪?”陆执下意识地伸手虚拦。
裴听雪一把拂开陆执悬在半空中的长袖,头也不回地跨出房门,白狐裘的下摆在冷风中决绝地翻飞:
“外头冷,我嫌屋里闷,去院里吹吹风,先生连这个也要管?”
是夜,天穹如墨,无星无月。
白鹤城各处的上元花灯早被冻雨浇灭了大半,唯有呼啸的狂风穿过西园荒芜的庭院,将枯竹抽打得劈啪作响。
回廊之下,老方正提着铁剪子准备剪熄最后几盏风灯。
“老方。”
一道沙哑而清冷的声音自游廊暗处传来。
老方吓了一跳,借着微弱的光晕看去,只见裴听雪孤身一人倚在游廊尽头的朱漆红柱旁,青丝披散,怀里连个手炉都没拿,整个人薄得几乎要被北风撕碎。
“二、二公子?”老方忙躬身,“天寒地冻的,您怎么站在这风口上?”
裴听雪抬了抬下巴,指向游廊拐角处两只悬在房檐下、早已结满蛛网的空铁钩:
“去,把库房里剩下的灯油搬出来。那两处角檐下……也点上。”
老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二公子,那两处空钩子荒废了整整三年,平日里根本挂不上灯啊!再者说……西园历年来的规矩,每夜只点十二盏灯。这账面上的灯油若是超支了,大房今日刚派了新账房接管,明日定要来查问苛责的……”
“我让你点,你就点。”
裴听雪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戾与决绝:
“十二盏。从今夜起,西园每夜点十二盏灯。多出来的灯油钱,不必走外院账房,拿我私房箱笼里的碎银去抵。”
老方看着二公子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刺眼的眼睛,心头莫名一颤,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连滚带爬地去抱油罐。
噗的一声微响。
火折子擦亮,两簇崭新的火苗在严寒的夜风中剧烈晃动,随后顽强地燃烧起来,照亮了游廊最逼仄、最阴暗的那一处转角——正是通往东厢房陆执卧榻窗下的必经之路。
整整十二盏灯。
自正房门前一路横贯,如同一条决堤而出的烈火长龙,硬生生在这座形同监牢的死寂院落里,撕开了一片触目惊心的光亮。
东厢房内,陆执坐在临窗的案前,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光亮,正慢慢将自己那半块青黛残砚收入袖囊。
窗外的光影骤然大盛。
两团温热明亮的光晕透过雕花窗纸,毫无遮拦地落在了陆执冰冷孤寂的案头上。
陆执缓缓推开窗扇。
寒风迎面扑来,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廊下、正仰头看着那十二盏灯火的裴听雪。
风吹乱了青年的长发,也吹得青年身侧的衣袍猎猎作响。
裴听雪没有回头,可陆执分明看到,那两盏多点出来的明灯,正好将他卧房门前那条常年被落雪封冻的阴冷小道,照得一片通透雪亮。
这是裴听雪立质十二年来,第一次亲手砸碎了自己定下的死规矩。
大房夺了陆执的管账权,将他逼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闲人;
裴听雪便用多出来的两盏长明灯,在全裴府的冷眼与杀机中,硬生生替他点出了一条不肯退让的活路。
陆执站在窗前,胸口处那道旧刀疤随着滚烫的心跳疯狂抽痛。
他看着雪地里那个倔强而单薄的背影,眼眶深处第一次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为什么多点两盏灯?
陆执在心里默问,喉间苦涩难言。
——那是这只困守金笼的孤雁,在用尽全身的血肉,替他这个早已死在关外的孤魂,守住这人间最后一寸不肯熄灭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