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前的这半个月,白鹤城的气候格外阴毒。
积雪反复融化又冻结成厚冰,寒湿之气顺着地皮直往上窜。裴听雪的咳疾终于彻底恶化了。自除夕那日在门外撞见陆执签下死保之后,他便如同一只惊弓之鸟,整夜整夜睁着眼看着屋脊出神。心神耗竭加上旧疾反扑,正月初七夜里,他高烧不退,喉中痰喘连连,咳到深处甚至带出了暗红的血丝。
正院那边得了消息,秦知微亲自下帖子,请了白鹤城内最负盛名的女医者,云娘。
云娘年近三旬,着一身洗得极干净的素色棉布长襦,腰间系着一只多层牛皮针囊,乌发挽成简单的妇人髻,面上神情冷淡孤绝,带着常年与药石针石打交道之人的清寒。她本是南境世代行医的名门之后,早年家族因卷入门阀倾轧被抄没,她自己更是被以官奴之身发配辗转数年,历尽磨难才借着医术脱籍自立。因着这层身世,满城高门权贵她皆不假辞色,唯独敬重秦知微的为人。
内室之中,厚重的帷幔低垂。屋角摆着一只新换的泥炉,滚水正咕嘟嘟地煮着烈酒与白绢。裴听雪斜倚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睑下方泛着浓重的青黑,额头上满是虚汗。他右手随意搭在引枕上,腕间的素白袖口卷起,露出那一小片刺目的暗红烫疤。
陆执立在床帐三步开外,身形如铁枪伫立,深邃的目光紧紧锁在裴听雪微弱起伏的胸膛上,眼底深处是一片翻涌的焦灼与自责。
云娘神色漠然,伸出三根极细长的手指,稳稳搭在裴听雪的寸关尺上。
良久,她收回手,又换了左腕细按。
屋里落针可闻,只有裴听雪微弱艰涩的换气声。
半炷香后,云娘从容起身,走到桌案旁净了手,取出一排银针,在烛火上慢慢燎烤,连头都没回:“死不了。”
站在门边的老方和毕叔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裴听雪靠在枕上,虚弱地咳笑了两声,嗓音沙哑微弱:“云娘还是这般金口难开。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咳咳……若真死不了,何苦劳动您大雪天跑这一趟?这药钱……怕是又要让西园破费了。”
云娘转过身,手里捏着一柄三寸长的细银针,目光极冷地在裴听雪那张挂着无所谓笑容的脸上扫过:“二公子脉象浮滑,看似肺气壅滞、寒热互搏,实则内里五脏健旺,骨血无亏。换句话说——你根本就没病。”
老方愣住了,忍不住插嘴:“云神医,这怎么可能?二公子咳得连血沫子都出来了……”
“血是心火烤出来的,痰是郁气憋出来的。” 云娘截断了老方的话,神情没有半分回旋余地,直白得近乎残忍:“他不是身体病了,他是心里病了。”
“心里病了”四个字一出,内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裴听雪靠在软枕上的身形猛地一僵,唇角原本挂着的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一点一点、极僵硬地垮了下来。他垂下浓密的眼睫,苍白的指尖死死抠住了引枕的锦缎边缘。
云娘将银针精准利落地扎入他颈侧的天突穴与大椎穴,动作又稳又狠,语气寒如冰窟:“心脉郁结如铁,整整十二年,神魂夜不能寐,白日强作欢颜。凡人日日演戏,三月便要疯癫;你在这笼子里演了十二年废人,强咽了十二年的郁血!你的药方,老身开不出来,天下的草木也救不了你。能医你这病的……只有解开你心头的那把锁。”
裴听雪闭上了眼,任由银针刺入皮肉带来的酸胀蔓延开来。他没有反驳,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十二年。四千多个日日夜夜,他要在兄长面前装纨绔,要在族亲面前装懦弱,要在陆执面前装作对过往一无所知。他像是一个被锁在铁棺材里的活死人,哪怕肺管被浓血灌满,也只能裂开嘴冲着所有人笑。累么?他怎么可能不累?
行针完毕,云娘收了针囊,提着药箱走向外堂。
陆执迈开大步,无声地随行跟了出来。
外间廊下,寒风卷着冰渣扑在脸上,如针扎般生疼。
陆执站在台阶上,向云娘深深一揖:“神医留步。敢问……公子的心疾,可有稍稍舒缓之法?”
云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历经风霜、阅人无数的清冷眼眸,如同看透了世间一切虚妄,上上下下将眼前这个肩背笔挺如松的男人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西席?”云娘问,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锐。
“草民陆执。”
“好一个陆执。” 云娘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同病相怜的嘲弄:“他手腕上那道烫疤,我三年前就见过,根本不是什么热茶泼出来的,是滚红的熟炭活生生烙进去的!他在等一个人,等得心脉寸断;而你,身上带着洗不掉的边关死人味,却偏要在他身边当个温良恭俭的教书匠。”
陆执的下颌紧绷成一道冷硬如铁的线条,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云娘抬起手指,毫不留情地直直点在陆执坚硬如甲的心口处:“陆先生,老身是过来人。当年我也曾被高门规矩逼得家破人亡、苟延残喘,我认得你们这种眼神。” 女医者的声音极低,却字字如刀,直刺陆执最隐秘的灵魂深处:
“裴听雪是被裴家的弃质家规逼病的;而你——” 云娘逼近半步,眼神凌厉得令人心颤:“你把自己当成他的代赎人,成日里替他操心汤水、添减炭火、甚至签下生死状,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你是在拿你自以为是的‘赎罪’,当成绳索,把他往更深的绝路上勒!”
陆执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白得骇人。
那张从未在任何强敌面前露过怯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近乎仓皇的痛苦。
云娘收回手,提起沉重的药箱,跨下石阶,踩碎了满地的坚冰。
她背对着陆执,只留下一句冰冷如铁的断语,在漫天风雪里久久回荡:
“药方我留在案上了,只治标,不治本。若是你们两个继续这么演下去……西园收尸的日子,不远了。”
陆执独自一人僵立在凛冽的北风中。
刺骨的寒气顺着单薄的衣领灌入胸膛,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剧烈抽搐。
他是在救他,还是在勒死他?他以为自己签下代赎,是把命还给裴听雪;可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个连咳嗽都不敢放声大哭的青年,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代赎死保,更不是一个满腹心事、永远只退在阴影深处的教书先生。
屋门半掩着。内室之中,裴听雪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坐直了身子。他隔着半开的窗棂,静静地望着风雪中那个高大却孤寂入骨的青灰背影。裴听雪抬起手,用滚烫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窗纸上陆执投下的冰冷暗影。
那道影子很宽,很稳,替他挡了全中州的暴风雪。可为什么……却离他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