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正月初三,暴雪止歇,严霜封城。

白鹤城内外被冻得发脆,屋檐下的冰凌结成一柄柄悬空的利刃。

按大燕世族节序,初三是各房晚辈赴主堂向老祖宗叩头省问的正日子,唯独西园被隔绝在外。

一辆极简陋的青绸小轿却顶着晨霜,从裴府最北面的“颐和堂”悄无声息地抬到了西园角门前。

抬轿的嬷嬷极规矩,在门房老方面前递了一方沉香木压刻的寿字牌,只传了一句口信:“老夫人有请西席陆先生,过正院叙话。”

陆执正在东厢房整理抄录完的南境水利图则。闻声,他将狼毫端正地悬在笔山上,换了一件平整干爽的石青色长裰,随着引路的粗使嬷嬷穿过幽深的花墙回廊。一路上,连游廊扫雪的小厮见了他,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侧身避让。除夕那一纸“以己身代赎”的公文,早已在裴府各房激起了暗涌。谁都想看看,这个敢提笔以命换命的外来西席,到底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个嫌命长的疯子。

颐和堂地处裴府深处,庭院中栽着几株百年老松,松针压雪,静寂无声。穿过厚重的夹棉毡帘,迎面扑来一股清苦淡雅的安息香气,与西园劣质的杂木炭味天差地别。内室极宽敞,并未铺设浮华的金丝绒毯,地上一色素白水磨方砖。

临窗的暖阁上设着一张陈年紫竹榻。老妇人秦知微斜倚在织金大靠枕上,发丝斑白,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插着一支通体毫无雕饰的乌木扁簪。她年逾七旬,身形消瘦,面上布满风霜雕琢出的沟壑,却自有一股如定海神针般的威严气度。她右手正慢慢捻着一串发亮的深褐菩提旧念珠,指腹在每一颗珠子上的停顿,都掐着令人窒息的从容。

“学生陆执,拜见裴老夫人。” 陆执在堂下三步处停步,撩袍下跪,行了一个端正规矩的晚辈大礼。

秦知微捻念珠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老眼缓缓抬起,顺着陆执平直宽阔的肩背、劲瘦的颈项,寸寸打量。太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眉骨、下颌,乃至跪拜时脊梁挺如利鞘的长相,与三十年前死在关外的崔老将军如出一辙。她是整个裴府里,唯一清楚陆执真实身世与当年托孤旧约的人。只是她不知道,当年云岭古驿后院柴房里那个用血肉之躯护住逃亡客的少年,正是自己的亲孙子裴听雪。

“起来吧,赐坐。” 秦知微的声音不高,微哑,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金石之意。

丫鬟搬来一张硬木圆凳。陆执依言起立,只坐了半张凳沿,双手平搭在膝上,垂眸敛目,神色静得像是一尊没有呼吸的石雕。

老妇人从榻几上端起一盏温热的白瓷盖碗,用杯盖极轻地撇去面上的碎茶末,发出一声声刺耳又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西园冷么?”

“回老夫人,西园有炭有被,虽处风口,倒也适宜修身研经。”陆执回答得滴水不漏。

“适宜修身?” 秦知微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洞明与森寒:“大房给你们送去的杂木炭,火性燥、浓烟熏喉,老周克扣例银的烂账,老身虽不出这颐和堂,耳朵却还没聋。” 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如电,直直钉在陆执身上:“可你倒好,不仅没退,反而在大年三十的关头,替那孽障把三年积欠的七千二百两赎银一口气补齐了。”

陆执脊背挺立,面容如霜:“公子体弱,若无赎银,按律将于除夕落入奴籍,受充军修造之苦。在下既受故家主遗托进园照料,自当全力周全。”

“全力周全?” 秦知微眼皮微抬,手中转动的念珠猛然收紧,发出喀的一声脆响:“银子裴家大房不是出不起,大房不肯出,是因为承熙不想保!陆先生,你在北境边市混迹了整整十二年,难道不懂什么是‘代赎’?那是拿你自己的命,去填那个填不满的窟窿!”

老夫人的声音沉得发冷:“大燕律条,无本族长房具保,代赎者须‘以己身担保’。他在西园若有个闪失,或是他日获罪,按律你与他同罪,凌迟斩立决!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西席,你拿什么担?你凭什么敢担?!”

面对老夫人狂风骤雨般的威压与诘问,陆执的神色甚至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掀起。他缓缓抬起眼,迎向老夫人审视的目光,眼底是一片不动声色的决然:

“老夫人明鉴。” 陆执的声音极平,却带着千钧之重:“学生来白鹤城,本就不是为了苟活。十二年前学生已死在雁回关册上,如今这条命,是捡来的。裴敬之先家主待我崔家有恩,先父生前有托,今日裴二公子有难,学生若是袖手旁观,枉披了这一身人皮。”

“你认得敬之的恩,你又拿什么还你崔家的仇?!” 秦知微忽然厉声打断了他,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隔壁崔氏别业已经放下了鹰,崔崇的眼线在西园外十二个方位钉得跟铁桶一样!承业那孩子心狠手辣,你以为你在字帖上露出的筋骨,能瞒得住多久?若是身份大白,你连西园都出不去,又谈何保他?!”

内室内一片死寂。

风穿过雕花窗扇,吹得帘幔微微作响。

陆执缓缓收回目光,眼睑低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旁人的生死:“在下若死在前面,自会安排好退路,断不会让火烧到西园头上。在下只求……若真有大祸临头那一日,老夫人看在先家主的份上,护裴听雪周全。”

秦知微定定地看着堂下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无论面对怎样的死局都不曾动摇分毫的眼眸,老夫人胸腔深处狠狠抽搐了一下。当年崔家满门忠烈,落得朱笔除名、尸骨无存的下场;如今唯一活着的血脉回来了,却连自己的名分都不要,甘愿拿这残破之躯,去替一个被弃质的质子挡下全天下的刀锋。

老夫人重重阖上了双眼。

两滴浑浊的老泪顺着苍老褶皱的面颊无声滑落,隐没在衣领深处。

“痴儿……都是痴儿。” 良久,秦知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念珠重新缓缓拨动起来。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凌厉与森然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如海般深沉的疲惫与温软:

“你替他担了多少,老身心里有数。” 老夫人缓缓伸出苍老枯槁的手,从榻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红木螺钿匣子,推到案头:“这里面是当年敬之留在宗老会的一处暗庄印信。承熙查不到,崔家更摸不着。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日……拿它去中州按察司找薛少卿,或许能换一条生路。”

陆执并未伸手去接那只匣子。他只是重新站起身,双膝跪地,对着紫竹榻重重叩了一个头:“长者赐,不敢辞;但此物系裴氏根本,学生不能收。学生只求老夫人安康,只要老夫人坐在宗老会正席一日,西园便不是无根之萍。”

秦知微看着他坚毅不拔的眉峰,没有强求,长叹着收回了手。“去吧。”老夫人挥了挥宽大的素锦袖管,声音软了下来,带着长辈对子侄最深沉的疼惜:“西园那孩子的性子我最清楚,面上嬉皮笑脸,心底比谁都苦、比谁都傲。他若是犯了浑,你多担待些。”

陆执再拜:“学生谨遵老夫人教诲。”

他站起身,缓步退出正厅。

跨过门槛、下石阶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了老夫人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微颤的呢喃:

“陆先生……西园的灯,往后,也照你。”

陆执迈步的脚下极轻微地顿了一瞬。寒风吹过庭院的老松,积雪簌簌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青灰直裰的宽袖中,死死扣紧了掌心。

西园的灯……也能照他么?一个族谱被划去名字的孤魂野鬼,一个以命作押的代赎之人,真的配有一盏照路的灯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关山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