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这天的雨从清晨下到入夜,没停过。
白鹤城沿河的石板路泛着一层湿黑的光。临河最大的画舫“揽月楼”里摆了三桌酒,丝竹声顺着雕花窗缝往外溢。裴承昀仰在沉香木榻上,领口敞开,满脸泛着喝急了的猪肝红。他左手抓着个青瓷酒壶,右手揽着怀里的歌姬,舌头已经大了,还在大声嚷着劝酒。
在裴氏三兄弟里,裴承昀活得最不用动脑子。大哥裴承熙掌着中州转运司的大印,深沉狠戾;二哥裴听雪虽然被圈在西园当质子,可早年随父南巡的名头极响,哪怕落魄了也是嫡出;唯独他这个庶出的老三,肩不能挑提不起刀,脑子里算不清一本像样的大账,全靠大哥赏点外院采买的零碎差事混日子。谁赢他靠着谁,全府上下没人拿他当回事,他也乐得整日在勾栏瓦舍里装豪阔。
“三公子好酒量!” 桌对面的年轻清客端起镶金白玉杯凑过来,替他斟满酒。这人一身葱绿细布直裰,面皮白净,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正是薛少卿身边的近随周文采。薛家明面上同转运司一同办差,暗地里一直想把南境盐铜过境的底细摸清。周文采跟了裴承昀大半个月,送银子送歌姬,等的不过是这只软柿子醉后漏嘴。
“转运副使二爷在官署运筹帷幄,三公子在外头调度车马,裴家在中州真是遮了半边天。”
周文采把酒杯往前推了推,语气带了几分试探:
“只是外头这两日有些不中听的闲话,说西园那位二公子,近来请了个能掐会算的教书先生,反倒夺了转运司的彩头?”
裴承昀原本就喝得脑仁胀痛,一听“西园”两个字,酒气猛地往天灵盖冲。
“放屁!他裴听雪有个鸟的风头!” 裴承昀一把推开靠在怀里的歌姬,身子往前栽了半寸,酒沫子喷在案几上:“不过是个被本家扔在烂泥里的废人! 三年不续赎,按大燕律例就该除名降成官奴! 他在西园那破院子里缩了整整十二年,吃穿用度全靠大房指缝里漏下的一点残羹冷炙! 要不是我大哥顾全裴家的体面,他早他娘的被铁链锁着去关外筑城了!”
周文采眼底滑过一丝极快的冷意。他给身后的侍从递了个眼色,身子压得更低,语气带着不信的轻嗤:“三公子别哄在下了。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除夕那天按察司去西园收缴质子印,结果硬是空着手退了出来。七千二百两欠赎分文不少,按察司连西园一根草都没敢动。大家都说,那位新来的陆先生手段通天,转运司都拿他没办法。”
“他通天?一个签了死保的疯子罢了!” 裴承昀像是被当众抽了一耳光,脖子上的青筋突兀地跳动。在同僚面前丢了面子的羞恼混着烈酒的狂躁,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反手扯开腰间的锦带,从贴身内袋里胡乱拽出一叠皱巴巴的黄麻纸底本,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满是油污的案上!
这是他昨日跟着大房账房去转运司分司核账时,顺手扣下的存底抄本。大房原是用来备查西园收支漏洞的,裴承昀揣在身上本想当酒后吹嘘的谈资,此刻全被他一股脑摊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你们睁大眼睛瞧瞧!” 裴承昀拍着桌上的纸页,面红耳赤地狂笑:“全裴氏上下,连我大哥都不敢沾的黑锅,那个姓陆的野先生,提着笔就敢往上填! 代赎!他签的是代赎死保! 拿他自己的命去填西园欠下的窟窿! 他当他是谁?一条关外跑回来的野狗,真把自己当裴听雪的保命符了?!”
周文采借着替他拾捡落地的象牙筷,视线飞快地黏上了那张黄麻纸。
那是盖着按察司与户部正印的“代赎存底文引”。公文上清清楚楚写着质子圈禁之制,而最显眼的,莫过于末尾具保一栏的血红签押。在具保保人一栏,赫然落着两个大字:“陆执”。
字迹极长,横直如长枪穿甲,折角处骨节突兀,收笔回带的那一勾深硬得几乎要刺破纸背。更致命的,是旁边那行朱批小字:“质子裴听雪若获罪、脱逃或损及国体,代赎保人陆执以己身连坐,立毙杖下,全产充公。”
一份能把人送上断头台的真凭实据,就这么被裴承昀扔在了酒渍里。
周文采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他极快地将那页纸折拢压入掌心,顺手把满上的金杯塞回裴承昀手里,陪着笑:
“三公子见多识广,这等要命的公文在下算是开了眼界了!来,喝酒喝酒,不提西园的晦气事!”
“喝……喝!” 裴承昀仰脖把一整杯烧刀子灌下肚,身子一歪,彻底瘫在榻上打起了鼾。
周文采趁着歌姬上前收拾残局的空档,衣袖一拢,那张盖着朱砂大印的底本已被他死死塞进了内衫暗袋。
……
后半夜,雨下得更紧。
白鹤城各处的坊门早已落锁。一匹裹着软布蹄铁的快马穿过深巷的泥泞,直奔城北崔氏别业侧门。侧门只拉开一人宽的缝隙,周文采翻身下马,快步进了院子。
别业书房内点着通亮的蜡烛,没点安息香,屋角的大炭盆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热气扑人。长案上摊着几卷发黄发脆的旧案卷宗,全是从雁回关兵马司封存运回的十二年前旧信底本。
崔承业只穿着一袭单薄的白绸夹衣,披散着长发坐在案前。他左手慢慢转着那串油黑发亮的沉香佛珠,右手握着一柄极锋利的小银剪,正无声地挑剪着灯芯。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潮湿的雨气。周文采上前两步,顾不得擦脸上的水渍,单膝跪地,将那张带着酒气的残纸高高递了上去:“公子!从裴承昀手里套出来的。西园那位先生签字画押的底本!”
崔承业眼皮微撩,神情原本漫不经心。他拿银剪的尖端挑起那张黄麻纸的一角,扫了一眼上面的官印。
可当他的目光划过纸尾“陆执”那两个字时,崔承业手里的动作骤然停了。
喀哒。银剪失手砸在楠木案上,划出一道细白的印痕。
崔承业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案上的砚滴。他一把抓起那张残纸,扯到了灯火正下方。
案右侧摆着的,是十二年前雁回关主将崔承砚批复军防的亲笔旧帖;左侧便是这张写着“陆执”名字的代赎公文。
两行字迹并排铺在烛火下。“执”字最后一撇的收笔,微向内扣,重顿回挑,骨力森冷沉滞,与旧帖上崔承砚签下军令时的暗力习惯,分毫不差。那是崔家军堂点将时,老家主崔峻用戒尺一寸寸逼出来的运笔路数。
“是他……真的是他……” 崔承业死死咬着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干涩的低吼。他那张平日里维持得极体面的阴柔脸孔,在这一瞬间彻底扭曲,眼底透出一股近乎病态的快意与嫉恨:
“崔承砚……我的好兄长……你果然没死在雁回关的河底!”
他抚摸着纸面上干涸发黑的朱砂印,胸膛起伏得厉害。十二年前那场无名之战,大伯崔崇借北狄的刀除掉了长房,十六岁的崔承砚中刀坠涧,在族谱上被朱笔除名。所有人都以为他烂在关外的泥里了。崔承业恨了整整十二年,恨这人死得太早,让他赢也赢在暗处,永远摆脱不了对方的阴影。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改名换姓潜回了中州,居然没有回崔家夺权,而是钻进了裴府西园那个破院子里,当了个见不得光的教书先生!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签下了代赎。以己身担保,同罪连坐。
“哈哈……哈哈哈哈哈!” 崔承业仰起头,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撞出回音:“真是荒唐! 你在北境边市像条野狗一样躲了十二年,如今爬回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替裴家那个回不去的废质子抵命?! 你以为你签的是恩,你签的是你自己脑袋上的绞索!”
周文采跪在地上,被崔承业身上的杀意逼得不敢喘大气。
崔承业笑声收住,脸上的癫狂迅速沉成一片阴毒。他将残纸按在桌上,指腹在“陆执”两个字上慢慢摩挲:“周文采。”
“小人在!”
“把这份底本抄成三份。” 崔承业冷冷吩咐道:“一份给按察司送去,就说西园有无籍之徒假冒西席、私把互质大政,让他们依律复核户籍;一份送去转运使司裴承熙的书案上,告诉他,他二弟身边养着个要命的亡命徒;最后一份,用飞鹰八百里加急,送去北境大伯手里。”
崔承业重新坐回紫檀大椅,捏起那串沉香木佛珠,放在手心里一颗颗捻过:“崔承砚,你既然这么想替他扛,那我就用这道国法家规,把你们两个一起勒死在西园的泥地里。”
窗外雷声闷响,雨水顺着屋檐狠砸在青石阶上。夜色深沉,白鹤城最后的一点平静,在这一纸文书落入崔承业手里的瞬间,彻底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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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