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天穹如墨,铅灰色的阴云低低压在城头。
与裴府西园仅有一墙之隔的崔氏别业后院,却并未熄灯。演武场四周立着八根合抱粗的铁木桩,落雪覆盖着冻硬的黑泥。夜风刮得极烈,将屋檐挑角下的铜铃吹得一阵乱响。
一名身着玄色窄袖劲装的中年汉子立在假山高处。他身量精瘦,右臂套着一只厚重的鹿皮护鞲,脸上自左额至唇角横贯着一道陈年鹰爪撕裂的白痕,正是崔氏豢养了三十年猛禽的驯鹰人,玄鹤。
玄鹤微微仰起头,鹰隼般锐利的独眼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着北方的夜空。少顷,穿透漫天风雪,一阵极其尖锐短促的破空之声自阴云深处呼啸而下!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如墨、唯独两翼覆羽泛着一抹铁青的关外巨海东青。巨鹰在半空中盘旋半圈,长鸣一声,铁钩般的利爪撕裂夜风,沉重而精准地落在了玄鹤套着皮套的小臂上。
玄鹤的身形晃都没晃一下,熟练地从腰间囊中摸出一截新鲜的生羊肉塞进鹰喙,另一只粗糙的手指则极其敏捷地探入巨鹰左爪铁环之下。
一枚只有小指粗细、通体以黑漆封口的黄铜火漆小筒被取了下来。
“鹰回来了……”玄鹤低头看着掌心冰凉的铜筒,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晦暗,喃喃自语,“这只鹰一动,崔府的天……怕是要塌了半边。”
片刻后,别业正院书房。
屋内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甜腻的沉香木气味。书案正中摆着一串色泽乌黑油亮的老料沉香手串,正是崔氏现任族长崔崇常年盘在腕上的心爱之物。崔承业一袭月白夹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束着,正坐在紫檀木椅上,用一把锋利的纯银小裁刀,一点点剥开那枚来自北境的铜筒火漆。
火漆碎裂,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密信。
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苍劲狂放的墨字。
字迹是崔崇亲笔。
字里行间全无父辈对子侄的温情,只有扑面而来的杀伐与冷酷:
“雁回旧事,恐有余孽未尽。兵部案档有漏,谢无咎已至白鹤城。速查裴府西园新来之西席。字迹、行止、伤痕,验明即报。若果系故人……勿使其见关外明春之雪。”
勿使其见关外明春之雪。这是崔崇给出的绝杀令。
崔承业将那张羊皮纸凑到烛火上方。
火苗腾起,瞬间将字迹舔舐成一团焦黑的碎屑,散发出一股皮肉烧焦的焦臭味。
崔承业盯着跳动的火星,眼角那抹阴柔的笑意渐渐扭曲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与亢奋。
“大伯啊大伯,你到底还是怕了。” 崔承业抚摸着案上的沉香珠,指尖轻弹,木珠发出一声脆响:“当年你借北狄之手夺了他爹的命,如今连听到一个像他的影子,都吓得夜不能寐……可我要的,不止是杀了他。”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白鹤城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在裴府西园的那一小方寸土之上。他从小活在崔承砚的阴影下,所有人都在夸赞那个惊才绝艳的嫡长兄,连他引以为傲的书法、骑射、谋略,在崔承砚面前都如同跳梁小丑。当年雁回关那一战,他恨透了崔承砚死得太早、太干净,让他连一个亲手踩碎对方骨头的机会都没有。
“死人不会写字,但活人会留下破绽。”崔承业冷冷回头,看向垂手立在门边的贴身心腹死士:“去,命人在西园墙外十二个方位全布上暗桩。查!查他白日见何人,夜里点几盏灯,连他吃药用膳的碎屑,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诺!”死士抱拳,无声隐入黑暗。
……
同一时刻,崔氏别业西跨院偏厅。
这里的陈设与正院的大气奢华截然不同,清冷得近乎素缟。
案上没有名贵的沉香,只燃着一炉寻常的柏子香,香气清苦微涩。
一名年逾四旬、身着深青色素面长裙的妇人正坐在案前。她身姿端丽,面容素净,眉宇间却笼罩着一股经年难消的病容与愁绪。崔婉。崔氏旁支唯一的宗老会女席,也是当年雁回关兵变之后,整个崔氏宗族里,唯一一个在朱笔除名时投了反对票、对崔承砚满心愧疚的长辈。
窗棂轻轻被敲击了三下。
驯鹰人玄鹤推门而入,将身上落满的风雪抖在门槛外。
“姑夫人。”玄鹤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大爷的鹰信到了。信送进了大公子的书房,随后便被烧了。”
崔婉握着绣花剪刀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剪尖狠狠戳进了手帕里。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中满是惊恐:“信上写了什么?崇兄他……他是不是知道砚儿活着了?”
玄鹤沉默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大爷让大公子查西园的那位先生。大爷的脾气您最清楚,宁可错杀三千,绝不留一个后患。”
“疯了……他们全都疯了!” 崔婉脸色煞白,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滚落下来,砸在绣帕上:“十二年前,兄长死得不明不白,砚儿才十六岁,被逼得跳了关涧,除名出族!这十二年他隐姓埋名,像条野犬一样在关外讨生活,崔家欠他们父子两条命啊!如今他好不容易回了中州,他们竟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
玄鹤眼皮微垂,低声道:“大公子已经在西园外布下了死士。若是验明正身,不出三日,西园必有血光。”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得手!”
崔婉猛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绣帕攥成了一团。
她走到多宝阁旁,伸手在一只陈旧的青瓷花瓶后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枚极小巧的羊脂白玉双鱼佩。
那是当年崔承砚满月时,她这个做姑母的亲手挂在孩子脖子上的旧物。
崔婉将玉佩塞进玄鹤掌心,死死抓着驯鹰人的手,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玄鹤,你欠先兄一条命,我知道你心中有义。西园的高墙翻得过去,你想办法,把这枚玉佩递进裴府正院……交给秦老夫人!”
玄鹤瞳孔微缩:“裴老太太秦知微?”
“整个白鹤城,唯有老夫人当年知晓先兄与裴敬之的生死盟约!” 崔婉眼含泪光,字字泣血:“告诉老夫人,崔家的鹰已经落下了,崔崇的刀已经架在了砚儿脖子上!西园的网破了,让她老人家……务必保住那孩子一条命!”
玄鹤握紧了手中温润冰凉的玉佩,深深看了崔婉一眼,抱拳躬身:“姑夫人放心。只要玄鹤这把骨头还在,绝不让大爷的刀,轻易砍断崔家最后的骨血。”
玄鹤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如同一只苍老的夜鹰,悄无声息地溶入了风雪肆虐的夜色之中。
北风穿堂而过,吹得偏厅案头的长明灯剧烈摇晃,火苗如豆,在黑暗中拼死挣扎。
一墙之隔,崔家的裂缝,从这一只鹰、一封信、一枚玉佩开始,无声地崩裂开来。而西园那座看似平静的雪夜庭院外,无数张淬着剧毒的大网,正迎着漫天风雪,一寸寸收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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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