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回来后的第三日,白鹤城赶上了入冬以来的头一个大集。
天阴得发沉,官道两旁的积雪被千百双泥靴踩得稀烂,泛着一股子潮湿发酸的泥腥味。北风顺着西市狭窄的巷道灌进来,街边挑着担子卖劣炭的、蹲在竹筐前兜售冻鱼的小贩,人人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汽一团连着一团,将整条嘈杂的青石板街笼得朦朦胧胧。
陆执手里拎着两刀新买的桑皮纸,另有半包替西园采办的粗生姜。
他今日没穿那件惹眼的青灰长裰,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短袄,领口裹着粗布围脖,身形挺拔却内敛,正沿着泥泞的街沿往回走。
在肉铺与药铺交界的那处拐角,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年轻官差披着一领灰鼠皮斗篷,腰间挎着一柄沉甸甸的雁翎腰刀,革带正中悬着一枚铜铸的“核查”字牌。
那人面容消瘦,眉骨生得极高,鼻梁笔直如削,神情冷厉中带着一股长期翻阅军中文牒案卷积攒下的死气与挑剔。
谢无咎。从兵部与宗正寺调拨至中州、奉旨复核雁回关历年战损旧档的军中文书。
两队人在泥泞狭窄的巷子里擦肩而过。陆执并未抬眼,脚步极稳极平,脚底踩在泥泞冻冰上,甚至连半点飞溅的泥浆都未带起,侧身让过了官差行进的道。
就在两人的肩膀即将错开的一瞬——
谢无咎的步子猛然刹住了。
谢无咎的目光没有看脸,而是落在了陆执迈步落脚的骨架上。那是军中行伍里最顶尖的拔步姿态。肩平而不塌,脊如张弓,落足无声而重心沉如泰山——整个大燕北境九边,唯有当年崔老将军麾下的亲卫营与嫡系子弟,才会被自幼拿浸了盐水的马鞭抽打着练出这等走路的架势。
谢无咎猛地转过身来。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刀的吞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神锐利得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刮骨钢刀,死死扎在陆执的背影上。
“站住。”谢无咎的声音极冷,带着军中文书特有的沉郁干哑。
陆执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侧脸,将半张轮廓冷峻的下颌掩在粗布围脖之后:
“大人有何指教?”
谢无咎迈步走上前去,在陆执身侧半步处停下。他的目光寸寸扫过陆执宽阔挺拔的肩骨,最后死死钉在陆执垂在袖口边沿、露出一小截暗红旧痕的左手虎口上。谢无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倒抽气声。十二年前雁回关那场卷宗被朱笔重重封存的旧案里,那个被族谱除名、被兵部报了“战死”的崔氏嫡长孙,左手虎口正是在乱军之中被北狄弯刀生生斩碎了筋骨! 卷宗底本上,甚至还留着当年军医绘下的一道两寸三分的伤痕图样。
“先生这身量与步态……是行伍里滚出来的。”谢无咎盯着那道疤,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执神色未改分毫,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沉稳得如同一座结了冰的山岳:“大人说笑了。草民自幼家贫,替乡里富户跑腿运送杂粮,挑担赶路走惯了,步子便粗重些,当不得行伍之说,不敢当大人垂询。”
“不敢当?” 谢无咎冷笑了一声,眼底翻涌着浓烈至极的惊骇与怀疑:“我翻了十二年的军中底档,见过九边无数行伍里出来的汉子,是不是挑担的脚夫,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谢无咎逼近了半寸,目光如鹰隼般直刺陆执沉黑的眼底:“先生尊姓大名?如今在哪座高门府邸讨生活?”
“草民陆执。”陆执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寻常书生见官时的避让礼,“在裴府西园,替二公子教书看账。”
“裴府西园……陆执。” 谢无咎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幻莫测。白鹤城里谁不知道西园是个什么地方?那是裴氏圈禁那个废质子的人间活棺材! 一个身怀崔家绝技、手握致命刀痕、从地狱爬回来的活死人,居然改名换姓,甘愿躲在一个被宗族遗弃的质子院里当教书匠?
谢无咎按在刀柄上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大燕的律法、兵部的死籍、还有那份沾满了黑血的十二年旧档,在这一刻化作一张巨大的网,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当场缉拿?
若是揭破这个名字,整个中州的天都会被捅穿,连他谢无咎也难逃灭口之祸。
“陆先生好自为之。”谢无咎收回了手,脸色青白交加,缓缓退后了一步,“这白鹤城的雪大,泥泞深得很。若是走错了一步,可是要连累阖府掉脑袋的。”
陆执微微垂首:“谢大人提点。草民告退。”
他没有片刻迟疑,拎着桑皮纸,转身迈着无声沉稳的步伐,从容不迫地穿过集市的人流,径直朝着裴府西角门走去。谢无咎立在融雪的泥地里,任由刺骨的寒风吹乱斗篷。他招来身后的随从,眼神阴鸷冰冷:“去查。把西园近三年的所有往来用度、以及这个陆执入府的举荐底细,一笔不落地抄给我!”
……
申时三刻,西园小厨房内药香弥漫。
毕叔正蹲在矮凳上,两只枯瘦如柴的手握着蒲扇,小心翼翼地照看着泥炉上的砂锅。浓稠发苦的药汁在陶罐里翻滚,咕嘟咕嘟作响,冒出的白色蒸汽把整扇糊了旧麻纸的小窗熏得一片潮湿发软。
门帘掀起,带着一股室外的风雪寒意。
裴听雪裹着那件半旧的白狐皮大氅,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他搓了搓冻得微红的双手,凑到药炉边烤火,嘴里叼着一根刚从库房顺来的干草梗,笑嘻嘻地逗弄老仆:
“毕叔,今日这药里怎的这般苦?隔着半个院子都能把舌头给苦麻了,莫不是你手抖,把黄连当甘草抓了半斤?”
毕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满是老年斑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化不开的沉重。
毕叔手里的蒲扇缓缓扇着,目光在裴听雪消瘦的面颊上停了停,又顺着窗缝望向庭院里东厢房那间亮着微光的书房。
“二公子,药苦才能拔出骨髓里的湿寒。”毕叔压低了嗓音,声音干哑如两块磨损的旧石子相互擦过,“身子是自己的,老奴煎了十二年药,二公子这病是真病还是装病,瞒得过大房那两位爷,难道还能瞒得过老奴这把老骨头?”
裴听雪嘴角的笑意微微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草梗吐进炉膛里,任由火星将其瞬间吞噬:
“毕叔惯会打趣我。在这牢笼里待着,无病也得磨出病来,不装得快死的样子,我那位好兄长裴承熙,又怎能睡得安稳?”
毕叔深深叹了口气。他放下蒲扇,抬起浑浊昏黄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裴听雪,眼神里带着一种憋了整整十二年的痛楚与煎熬。有些话,他本不该说。他是崔家老家主崔峻当年暗中托付给裴敬之的家仆后人,背负着两代人的血债与托孤密约。可看着这两个孩子在同一座屋檐下互相隐瞒、互相试探、生生将彼此的心尖磨出血来,他这副行将就木的残躯实在看不下去了。
“二公子。”毕叔停下了搅动药勺的动作,浑浊的眼眶里泛起一层血丝,声音颤得厉害:“陆先生入府快一个月了。老奴冷眼瞧着……陆先生看你的那个眼神,跟看旁人,可大不一样。”
小厨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
只有陶罐里的药汤还在不知死活地沸腾翻滚。
裴听雪原本正伸向火炉旁拨弄药渣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向来波澜不惊、嬉笑怒骂全作面具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了一抹近乎狼狈的慌乱。一股滚烫的血气顺着脖颈猛地蹿了上来,将他原本苍白病弱的耳根,烧得通红通红。
看他的眼神,不一样?怎会一样。旁人看他是弃子,是废人,是贪生怕死的质子;而陆执看他,是深渊,是恩债,是恨不得拿命去填的残局。那个人的眼睛深得像北境不起波澜的深井,平日里规矩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漏,可每当自己咳嗽、畏寒、或是靠近那炉残炭时,那口深井底下翻涌而上的痛楚与自责,几乎要将人溺毙。
裴听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浓密的暗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疯狂翻涌的情绪。
他强行稳住自己微颤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将手收了回来,重新拢进厚重的狐裘袖管里。
随后,他重新抬起头。
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笑意,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再次严丝合缝地挂在了脸上:
“我知道。”
三个字,轻得像落进雪水里的鸿毛,却又笃定得令人心碎。
毕叔愣住了。
老仆握着药勺的手狠狠抖了一下,滚烫的药汁溅在黑褐色的手背上,烫起一片红斑,他却浑然不觉。
他惊骇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公子。
二公子……竟然知道?他知道陆先生是谁?他知道那个已死之人就站在他身侧?他甚至知道那个眼神背后究竟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血海深仇?
“二公子,你……”毕叔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干瘪的抽噎声,几乎要脱口问出那句憋了十二年的真相。
“毕叔。” 裴听雪轻声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软,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撒娇般的轻快,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克制:“药开了,该撤火了。若是再熬下去,甘草的甜味散尽,可就真成了穿肠的毒药了。”
毕叔张了张嘴,看着裴听雪那双含笑却又比雪还要苍凉的眼睛,心头重重一酸,终究把所有的眼泪与呼喊硬生生咽了回去。老仆颓然低下头,默默用布巾垫着手,将滚沸的药罐移下了火膛。
裴听雪转身挑帘而出。
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他耳根处那抹滚烫的绯红。院落中央,陆执正抱着那两刀新买的桑皮纸,踏着薄雪穿过回廊。两人在庭院的岔道口相遇。
陆执停下脚步,退后半步,垂眸欠身:“公子。”
裴听雪停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雪花落在陆执青黑色的发顶与宽阔的肩头上,化成了点点晶莹的碎水。裴听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笑,可藏在大氅袖管里的右手,却死死攥住了自己的手腕,指甲深陷进那道凹凸不平的烫疤里,钻心地疼。
他知道他是谁。他也知道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痛。可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只要陆执依然以为自己是在“替当年的救命之恩赎罪”,只要陆执心里还揣着那笔还不清的命债,这个人就绝不会丢下他一个人走。他宁可被当成债主,宁可让这人在内疚的深渊里挣扎,也绝不放他离开西园半步。
“先生买纸回来了?”裴听雪挑眉笑问。
“回公子,买了两刀桑皮纸,字帖用完了,过几日需替公子重写课本。”陆执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啊。”裴听雪拂了拂大氅上的落雪,轻笑着越过他的身侧,“先生写什么,我便学什么。先生可千万……要把字写周全了。”
两人交错而过。风雪呜咽,白鹤城的暮色彻底合拢。而在阴暗的角落里,兵部的旧档与崔家的眼线,已如同一柄无形的屠刀,悄然悬在了西园的头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