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腊月中旬,中州各地的盐务账目需汇总封存。按例,白鹤城四方关防的引目底册,须送至城南三十里的交界榷场由转运司副使统一盖印。

裴承熙借口裴听雪名下仍挂着八百引的“保质额”,指名要西园亲自派人押送底本随行勘合。这分明是在试探西园那位能掐会算的教书先生。

清晨,一辆破旧的青油布马车与两匹快马自白鹤城南门出发。随行同去的不仅有陆执,裴听雪也破天荒地跟了出来。按裴听雪的话说,他在这座城里圈禁了整整十二年,难得有出城放风的官凭,哪怕是去泥地里打滚,他也绝不错过。

官道顺着苍茫的山势一路向南绵延。

行至晌午,天空又飘起了零星的雪沫,山路愈发逼仄坎坷。

转过一道被冰霜覆盖的山嘴,前方半山腰处赫然出现了一片残破的黄土围墙。

黑色的旧旌旗在风里撕扯,挑着一盏落满尘土的风灯。驿站大门上方的匾额早已风化剥落,只勉强辨认出四个大字:——云岭古驿。

车辕停下的那一瞬,陆执勒紧缰绳的手指猛地一沉。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滚烫的白汽。

陆执抬眼望着那座斑驳破败的驿门,眼底的深潭掀起了无声的滔天巨浪。十二年前。他从雁回关的冰河里爬出来,浑身骨头断了七八处,咽喉里全是血沫,就是被藏在这座古驿后院发霉的柴房里。这里是他这辈子“死”过一次的地方,也是他这条残命重新续上的起点。

“二公子,先生,前头路面结了厚冰,车辕打滑,得在此处打个尖,换了防滑的铁蹄再走。”老方在外头拍了拍车门。

车帘掀开,裴听雪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鹿皮短袄,领口围着厚厚的雪狐围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当他的双脚踩进驿站门前那层薄雪里时,他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那双原本习惯性带着笑意的眉眼,在看清驿站门楣的那一瞬,极细微地颤了颤。

两人跨步迈入驿馆大堂。堂内低矮阴暗,迎面是一排粗糙的杉木条桌,屋角生着一盆劣质的湿煤炭,呛得人直咳嗽。柜台后头,一个头发花白、右腿微跛的老汉正佝偻着背拨弄算盘,正是这古驿里当了三十年差的老驿丞,谷梁。

“客官打尖还是换马?”谷梁头也没抬地哑声问。

老方上前递过转运司的勘合牌子:“换两只铁掌,顺带切三斤熟牛肉,烫一壶滚水。”

谷梁接过铁牌看了一眼,浑浊的老眼抬起来,扫向站在门口的裴听雪与陆执。

当他的视线掠过陆执时,原本昏花麻木的眼睛骤然瞪大了几分。

老驿丞握着铁牌的手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陆执的脸,又顺着陆执宽阔挺拔的肩架一路向下,落在他垂在袖袍外、虎口隐隐露出一道暗红旧痕的左手上。

谷梁揉了揉眼睛,往前挪了两步,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位……这位客官……”

陆执站在原地,青灰棉袍在阴暗的堂内显得格外冷峻。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驿丞,身形如古松立雪,纹丝不动。

“客官……十多年前,是不是来过老朽这儿?” 谷梁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浑浊的眼眶里满是惊疑:“那是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比今年还大!有个浑身是血的后生……也是这么高的个头,也是左手受了刀伤……被塞在后院柴房里……老朽当年吓得半死,本不敢收……”

话音未落,裴听雪端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白瓷碗沿在他指腹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吱声。他整个人钉在长凳上,一双清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执的侧脸,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屋角劣质煤炭发出的刺鼻噼啪声。

陆执缓缓抬起眼,迎向老驿丞惊骇追忆的目光。

那张瘦削冷峻的脸上,没有半点心虚,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漠然:

“老丈认错人了。” 陆执的声音极平,沉稳得如同坠地的生铁:“在下祖籍中州,自幼在乡野教书度日,此前从未踏足过云岭半步。”

谷梁愣住了。

他揉了揉浑浊的老眼,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陆执沉静如井的面容。

那张脸干干净净,没有胡须,神色从容,通身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寒与疏离,全无当年那个浑身浴血、眼中满是凶兽般绝望戾气的濒死少年的影子。

“认……认错了么?”谷梁喃喃自语,有些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掌,干笑道,“哎,老朽真是老糊涂了。十多年前的事了,也是,那年受重伤的后生伤成那副惨样,大雪封山,哪还能有命活……对不住,客官,是对不住。”

老驿丞摇着头,拿着铁牌讪讪地转回后院张罗换马掌去了。

柜台旁,陆执依旧笔直地立着,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山野老叟的一场痴梦。

然而,站在一旁的裴听雪,却从头到尾将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甚至陆执在否认那一瞬间喉结细微的滚动,全都看了个一清二楚。裴听雪垂下眼帘,看着碗里沉沉浮浮的劣质粗茶。他握着茶碗的手心全是冷汗。

十多年前大雪封山,后院柴房。当年就是在这个老驿丞的眼皮子底下,十四岁的他偷偷把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挪进了自家的马车里。当年也是在这座破驿站里,他亲手推翻炭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那个人引开了巡查的官兵。

陆执说他“没来过”。他在撒谎。他撒谎撒得那么平静,那么决绝,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这个人在抹杀自己曾经来过的一切痕迹,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戕的清白与疏离,死死守着那个永远不能见光的秘密。

裴听雪胸口疼得像是被生铁狠狠碾过。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冰凉的苦茶,随后抬起头,脸上再次挂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意。

“先生。”裴听雪靠在粗陋的木柱旁,指尖敲击着桌面,漫不经心地笑问:“云岭这地方,风雪倒真是不小。不知比起白鹤城,这里的雪……可算大的?”

陆执转过身,对上裴听雪那双明亮如星、却深藏痛楚的眸子。

四目相对。

风雪在破旧的纸窗外凄厉呼啸,将过往十二年的刀光剑影与生死恩仇,全压在了这方逼仄的驿堂之中。

陆执微微垂首,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端正规矩的西席礼:

“回公子,在下瞧着……都一样。”

“一样?” 裴听雪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出了声,眼尾泛着水光:“先生说一样,那便是一样吧。雪大路远,先生没来过,倒真是件顶好的事。”

他放下茶碗,转身朝外走去。

走过陆执身侧时,裴听雪的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陆执坚硬挺拔的肩头,低沉的声音擦过陆执的耳畔:

“毕竟这世上的旧路……走回头的人,都不得好死。”

陆执站在原地,身形未晃。袖中,那柄磨损严重的半块残砚,正隔着单薄的布料,狠狠抵着他冰冷的肋骨。

他知道走回头路不得好死。可他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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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