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那夜,风雪彻底封了白鹤城。
天黑得像被扣进了一口生了黑锈的铁锅里,连更夫的梆子声都被漫天呼啸的狂风扯得七零八落。
正房里极静。
窗纸被暴风吹得不住凹陷,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噗噗声。
屋子正中央,那只红铜兽足炭盆依旧燃着。半边是微弱暗红的火光,半边依然覆着厚厚的干冷白灰,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块死死压住的生炭。两把硬木圆凳分置炭盆两侧。中间摆着一只黑陶小泥炉,炉上温着一小锡壶青梅酒,酒水微微泛着热气,散出一股清苦又微酸的香气。
裴听雪盘腿坐在榻沿上,只穿了一身素白中衣,外头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旧羊皮坎肩。
因白日里受了寒,他的咳疾有些压不住,眼皮泛着淡淡的薄红,神情中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态。
陆执坐在另一侧。他脱了湿透的棉靴,换了一双半旧的布履,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正拿着一柄细铜拨子,极有耐心地顺着燃着的那半边盆沿,一点点清着积灰。
屋里谁都没有先开口。白日荒庙里静慈法师那句“等的人已经来了”,像是一根横在两人呼吸间的无形尖刺,轻轻一动便扯得骨肉生疼。
“咕嘟。”
泥炉上的锡壶溢出了一点酒沫,落在通红的陶沿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簇白汽。
裴听雪被那点声响惊动,长睫颤了颤,抬手扯了扯滑落肩头的坎肩。他看着跳动的火星,声音带着咳嗽过后的低哑:“城外那座破庙,漏风漏得跟筛子似的。法师年纪大了,整日对着泥塑木雕,说话总爱神神叨叨的,先生可别往心里去。”
陆执手里的铜拨子没有停,铁灰色的火星在他深黑的眼底跳跃:
“方外之人看因果,凡俗之人看当下。法师所言,皆是劝人放下执念,并无不妥。”
“放下执念?”
裴听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倾过身去,伸手抓起那只发烫的锡壶,给陆执面前的粗瓷碗里斟了半碗温酒,随即也给自己倒了半碗:
“人生在世,若连这点执念都没了,活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跟死人有什么分别?”
他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的酒浆顺着喉管一路烧进冰冷的胃里,激得他呛咳了两声,白皙的面颊上陡然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公子少饮些。”陆执眉头微拧,抬手将那只锡壶不着痕迹地挪开,“身子畏寒,饮急酒易伤肺脉。”
“冷嘛。”裴听雪将空碗搁在木几上,双手拢向那半炉微弱的炭火,眼神有些发直,“西园的冬夜太长了,不喝点酒,夜里能冻醒。”
陆执看着他伸在炭盆上的那双手。右手手腕内侧,单薄的衣袖被热气烘得往上缩了半寸,那道陈年的深红烫疤在火光照耀下凹凸狰狞。少年人的骨架天生偏细,在云岭古驿那一夜,这双手曾拼尽全力推倒炭盆,将滚烫的红炭生生按进皮肉里。那时的他该有多疼?
胸口处,那枚断裂的生铜鱼符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狠狠撞击着陆执的皮肉。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消瘦、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人,十二年间在风雪里隐忍克制的防线,在这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极其危险的裂缝。
陆执放下手中的铜拨子,身体微微前倾,长臂伸展,极自然地替裴听雪将榻边被穿堂风吹卷的毡帘狠狠往下拉了拉,挡住了直扑过来的冷风。
“你从前……最怕冷。”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室的死寂如同一块万斤巨石,轰然砸落。
陆执的身形骤然僵死在半空。
那句话太顺理成章,太熟悉,熟悉得像是刻在他血肉里的本能。
那是当年在云岭古驿的马车里,他每一次醒来时,看着缩在车角瑟瑟发抖的少年,在心底翻来覆去说过千万遍的叹息。
书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几乎彻底凝固。
甚至连炭火燃烧的哔剥声都突兀地消失了。
陆执搭在毡帘上的手指寸寸收紧,指节泛起死白。
他猛地闭上眼,极残忍地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掐断,在两息极短促的停顿后,他的喉结极沉重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平直而冰冷地补了一句:
“……入府时,听正院毕叔提过。”
四下静得可怕。
裴听雪原本拢在炭火上的双手,在陆执说出“你从前怕冷”那四个字的刹那,猛烈地痉挛了一下。火光映在他瞪大的眼眸里,那双桃花眼深处,所有的伪装与戏谑如同脆弱的冰面般寸寸崩解。
他说的是“你从前”。
而不是“听闻公子”。
毕叔当年不过是崔家留在裴府的一颗暗棋,裴听雪十四岁前随父南巡游历天下,十四岁回城后直接被立为质子圈入西园,毕叔根本未曾贴身伺候过他的童年,又从何对一个外来的西席提起他“从前”怕不怕冷?
裴听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双耳发鸣,眼眶瞬间烧得滚烫。
死人活了。
不仅活了,连当年马车里每一寸细微的呼吸,他都记在骨头里。
可裴听雪没有抬头。他死死低着头,任由散乱的青丝垂落下来,遮住了自己扭曲发颤的面容。他不能抬头,不能质问,更不能拆穿。如果挑破了,陆执就会知道他早已认出了他,就会知道当年那句导致崔氏灭门的泄密源头正是自己。若是那样,眼前这个人,还会留在这间冷清的屋子里,替他拨亮这半炉残炭么?
他怕他走。比起被崔家追杀、比起这十二年暗无天日的牢笼,他最怕的,是这个人再次消失在关外的茫茫大雪里。
裴听雪吸了吸鼻子,强行将眼角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他慢慢伸出手,从旁边的小竹篓里拾起一块干硬的杂木炭,动作有些发抖地投进了燃着的火堆里。
“先生听说的事……真多。” 裴听雪的声音极轻,带着鼻音,却依然强撑着扯出一丝散漫的笑意:“连毕叔那些嚼舌根的老黄历,先生也全记在心上了。”
陆执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藏入宽大的青布袖管中,整个人重新退回了阴影深处。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刺骨的冷汗。
“西席之责,明察细微,方能侍奉妥当。”
“先生若是去当刑名师爷,定能审出不少陈年冤案。”裴听雪抬起头,那张苍□□致的脸上已经重新覆上了那层吊儿郎当的笑意,眼尾微弯,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不过先生记性这么好,往后可有的罪受了。西园的规矩琐碎得很,记多了,容易头疼。”
陆执看着他那张笑得挑不出半点错漏的脸,胸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在下记性向来不好。无关紧要之事,转头便忘。”
“那最好不过。”
裴听雪端起冷透的空茶盏转了转,站起身来,将羊皮坎肩裹紧:
“乏了。炭留给先生烤吧。明晨我起不来,那部《河渠书》,先生自己先看着批注吧。”
他转身走向内室,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可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死死抠进了坎肩的粗布衬里。门轴轻响,内室的门合拢了。
陆执独自坐在寒气弥漫的外间。
泥炉上的锡壶酒水早已凉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略微发颤的指尖,低声自语:
“从前……”
那两个字,他终究是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