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腊八。
白鹤城的习俗,腊八这日各家各户需出城施粥进香,祈求来年北境少起刀兵。
裴听雪起了个大早。
他难得换上了一身规整的松柏绿缎面夹袍,外罩玄色狐裘,腰间坠着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整个人收拾得素净雅致,透着世家子弟骨子里的贵气。
马车在积雪未消的官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一路出了白鹤城北门。
城外是一片萧索的荒原,枯树挂霜,北风掠过雪野,发出呜咽般的低吼。
陆执一身青灰棉袍,腰背笔挺地策马行在车厢左侧。
他不乘车,只执意骑着一匹脚力普通的老青马,行进间不紧不慢,始终将马头压在车辕后三寸的位置,恪守着客卿仆从该有的分寸。
车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掀开了一角。
裴听雪探出半张脸,冷风吹得他眯了眯眼:“先生骑术倒是不错。北地的风跟刀子似的,先生不冷么?不如进车厢里避避风。”
陆执目不斜视,勒着缰绳:“多谢公子美意。在□□质粗健,惯于行路,在外护卫更为妥当。”
裴听雪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嘴角撇了撇,放下车帘,嘴里咕哝了一句:“木头成精。”
马车在城外七里的一座破落寺庙前停了下来。
这庙唤作“净居寺”,说是寺,其实塌了半边的山门,黄土胚墙上落满蛛网,佛殿前的石阶缝里生满了枯黄的杂草。
这处荒庙香火冷落,平日里连城里的乞丐都嫌漏风,唯独一位老僧在此清修。
裴听雪踩着老方搬来的矮凳下了车,陆执翻身下马,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踩着咯吱作响的残雪,两人跨入了主殿。
殿内极暗,连正中那尊泥塑彩绘的释迦牟尼像都剥落了大半金漆,只点着两盏如豆的油灯。
寒气在大殿里盘旋,比外头还要森冷几分。
蒲团上,坐着一个身披打满补丁灰衲衣的老僧。
老僧须发皆白,身形干瘦,手里捻着一串被摩挲得油光锃亮的深褐菩提珠,正是静慈法师。
静慈当年曾流落雁回关外,在北狄与大燕的乱军修罗场里收殓过上千具曝尸荒野的枯骨,其中便有崔老将军麾下的数百亲兵袍泽。
他看尽了生死血孽,避居于此,早已不问红尘。
“法师,听雪来扰清净了。”裴听雪收起了平日里那副轻浮做派,神色极其温和恭谨,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老僧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裴听雪清瘦单薄的面上停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雪哥儿,一年未见,你身上的寒气更重了。”
“冬日天寒,难免的。”裴听雪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封沉甸甸的香油银子,双手供奉在案前,“西园微薄之物,请法师莫嫌。”
老僧并未看那银子,只是任由手中的菩提念珠在指间一颗颗滑过,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浑浊的视线忽然越过裴听雪的肩头,落在了立在大殿门槛处、宛如一尊青石雕塑般的陆执身上。
那一瞬间,老僧捻珠的手指骤然一顿。
老僧的目光在陆执高大挺拔的肩架、以及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上定格了足足三息。
在那份沉静之下,老僧嗅到了雁回关万顷风雪裹挟着的浓烈血腥气,以及只有从地狱爬回来的活死人才有的森冷杀意。
“阿弥陀佛。”
老僧闭上了眼,宣了一句佛号,声音干哑如古刹破钟:
“昔年关山雪深,枯骨盈野。贫僧以为那片风雪里的人,早已尽数渡过了忘川。不想……尘缘未断,业火重燃。”
裴听雪心头猛然一跳,宽大袖袍下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静慈法师认出了什么。
“法师说笑了,佛门清净,哪来的业火。”裴听雪强压下胸口的震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今日来,不过是想请法师替我这无处可去的质子,再看一眼命格。”
“命格?”
老僧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回裴听雪苍白的面庞上,眼底流露出一种长辈看尽晚辈受苦的深沉悲悯:
“十二年前你初入西园,贫僧便与你说过。你这命格,困于金笼,系于旧锁。你不是走不得,是你心中画地为牢;你不是不能回,是你甘愿以身为炉,温那半盏残灯。”
老僧的话如同一柄无形的戒尺,字字句句砸在裴听雪结冰的胸口上。
裴听雪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面上却依然挂着云淡风轻的笑:
“法师惯会打机锋。我不过是个被裴家弃在中州的质子,兄长不保,族谱不登,哪有什么画地为牢。我只是……在等人罢了。”
“等人?”
老僧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眸中陡然爆出一团洞悉世事的微光。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越过虚空,再次落向庙门外迎风而立的那道青灰身影。
老僧的声音并不高,却在空旷寂静的佛殿内字字清晰、回音隆隆:
“雪哥儿,莫要再等了。”
“你命里苦等的这个人……已经来了。”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自破损的殿顶倒灌而入,卷起满地的香灰,将昏暗的油灯吹得疯狂乱颤。
裴听雪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他像是一尊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石膏像,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喉间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死死咬着牙关,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才没有在老僧面前失态落泪。
“法师……又拿听雪打趣了。”
裴听雪转过头,背对着佛像,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出家人,可不兴胡乱断人生死因果。”
“出家人不敢诳语。”老僧双手合十,垂目低首,“来者是劫,亦是渡。是生是死,全在你们二人的一念之间。”
陆执就站在庙门外的风雪里。
隔着空旷的大殿,隔着斑驳的门槛,老僧那句“等的人已经来了”,每一个字都如同滚烫的铁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站得笔直,可拢在宽袖中的双手,早因过度用力而将掌心掐出了淋漓的血痕。
他听见了。
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裴听雪不是贪恋西园的富贵,也不是甘心当个受人白眼的废物。
他守着十二盏灯,守着半炉残炭,守着这一座形同囚笼的别院……整整十二年。
他是在等人。
等一个在十二年前的雪夜里,答应他“见面再吹下半支曲子”的人。
而他自己,却顶着一张虚伪的面皮,做着他的客卿,口口声声说着“在下不过是个西席”。
何其残忍。
他又何其自私。
“先生。”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
陆执猛地抬眼。
裴听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槛前。
外头的风雪扑在他单薄的身躯上,将他身上的玄色狐裘吹得烈烈翻卷。
他的眼尾有些发红,可嘴角依旧顽固地扬着那抹懒洋洋的笑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陆执。
“香进完了。”裴听雪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穹,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苍凉,“先生,咱们回吧。西园的雪,怕是又要下大了。”
陆执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裴听雪。
他的喉结极沉重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在舌尖滚过千万遍,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极度克制的低语:
“是。在下护送公子回府。”
回程的风雪大得遮天蔽日。
官道上的积雪没过了马蹄,老青马走得极慢,车轮碾在冻土上发出酸涩的吱呀声。
陆执策马护在车厢旁。
寒风撕扯着车帘,车窗上的锦毡被风卷开了一条缝隙,露出裴听雪斜靠在车壁上的单薄身影。
他的手垂在车窗边,指节被冻得泛出青白,隐隐露出一抹被炭火烙伤的旧疤。
陆执纵马上前了半步。
他伸出右手,顶着如刀割面的北风,动作极轻地替裴听雪合拢了被吹开的厚厚帘幔。
在指尖收回的刹那,陆执粗粝的指腹,极短暂、极轻微地碰到了裴听雪冰凉的手背。
两人都没有收手。
车厢内外的空气,在风雪呼啸的荒原上,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裴听雪的睫毛在帘后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而陆执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遏制的深情与剧痛。
但仅仅是一瞬。
陆执收回了手,死死勒住了缰绳,重新将身形隐没在车窗后的风雪里。
车轮滚滚向前,留下一深一浅两道被狂风迅速填平的辙痕。
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装作方才那一记触碰从未发生,也装作这满天风雪之下,各自掩埋的十二年心事,依然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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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