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裴府正厅“叙伦堂”内张灯结彩,整整摆了三席家宴。金丝楠木雕花的大屏风将穿堂冷风挡得严严实实,炭盆里烧着上等的银丝炭,暖意融融,脂粉与酒菜的香气混在一处,蒸腾出世家望族特有的鼎盛排场。

裴听雪坐在最偏远的一处席面上。

他今日穿得极素,一件半旧的月白云锦夹袍,外头松垮垮地罩着白狐皮短裘,单手托着腮,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青玉小酒盅。

他在席间像个局外人。

旁支的叔伯兄弟们推杯换盏,人人捧着主位上的转运副使裴承熙,敬酒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唯独到了裴听雪这儿,众人只是尴尬地举杯点一点头,权当照面。

一个被圈禁了十二年的废质子,多看一眼都嫌沾上晦气。

酒过三巡,主位上的裴承熙忽然放下了金镶玉的乌木箸。他年近不惑,留着修剪得极其得体的短须,穿一袭四品转运副使的紫红团花暗纹官袍,生得一副温润和气的君子皮相,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

裴承熙端起酒盏,在满堂渐歇的喧哗声中站起身来,越过正席,一步步走到了裴听雪的身侧。

满堂宾客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二弟近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 裴承熙亲手拎起白玉酒壶,微微俯下身,替裴听雪那只空了大半的青玉小盅斟满,语调温和得挑不出半点瑕疵:“为兄这阵子忙于中州盐铁漕课,外头风雪又大,倒有一阵子没得空去西园探望你了。你那咳疾入冬后可还安好?府里拨过去的例银若是缺了短了,只管差老周来跟为兄开口。”

满堂的族亲长辈纷纷暗暗点头,私下赞叹大公子仁厚悌友,即便二弟落魄成质子,长兄依然体恤入微。

裴听雪单手支着下巴,眼皮掀了掀,眼尾勾着一抹懒散的笑。他没有受宠若惊,甚至连坐姿都未曾端正半分:“兄长日理万机,掌管着大半个中州的银钱命脉,能记挂着我这破院子,弟弟感激不尽。西园虽冷,但托兄长的福,少见生人,倒也落得个耳根清净。”

裴承熙面上的笑容没有淡去半分。他端着酒盏,在裴听雪旁边的空椅上顺势坐下,极为自然地伸手替裴听雪整了整大氅领口的毛绒,动作亲昵自然,像极了关切幼弟的长兄:

“一家骨肉,说这些外道话作甚。只是为兄听说……前些日子,西园新请了一位教书先生?”

来了。裴听雪垂在袖中的右手指甲微微在掌心嵌了嵌,面上笑意更深:“老夫人心疼我整日闲坐无聊,特意从外头荐进来的,叫陆执。一个读死书的穷酸秀才罢了,字写得尚可,兄长怎么突然对他有了兴致?”

“穷酸秀才?” 裴承熙轻笑了一声,眼底深处掠过一道极阴冷的幽光,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这方桌案上的两人能听清:“二弟可真是福气好。一个寻常的西席先生,不仅通晓北境九边的军政规条,还能三言两语把转运司扣下的八百引官盐争回西园;前几日崔家的承业贤侄过府交割底册,对那位先生的那手好字……可是赞不绝口啊。”

裴承熙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浅抿了一口,目光森冷如刀,直直刮在裴听雪的脸上:“二弟这些年,多亏了这位先生照拂了。”

“兄长说笑了。” 裴听雪眨了眨眼,眼底毫无惊惶,只有一片浸了冰水的清透:“那是先生沾了西园的光,西园也沾了先生的光。若是西园没有先父当年留下的八百引保质额,先生纵有通天的算筹本事,又怎能从转运司那群吸血的胥吏嘴里,替弟弟抠出几口米粮来?”

听到“先父”二字,裴承熙捏着酒盏的指节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裴敬之这三个字,是他这辈子心头最拔不掉的一根倒刺。当年若不是裴敬之在族议里硬生生把裴听雪立为第一承位人,他又何至于费尽心机勾结崔氏、默许弃质、甚至暗中涂改族议文书?

“二弟长大了,口齿比从前伶俐许多。”裴承熙淡淡一笑,语气如常温润,话锋却骤然转向极阴毒的险处:“只是西席再好,终究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二弟身负质子之责,西园出入的人若是不干不净,传到朝廷和崔家耳朵里,少不得又要生出通敌弄权的嫌隙。裴家门第清贵,可不能出丑闻。”

“裴家不能出丑闻”——这是裴承熙常年挂在嘴边的遮羞布。凡是被他用这七个字扣住的人,最后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白鹤城的泥塘深处。

裴承熙拍了拍裴听雪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过两日,为兄派账房过去,把西园历年的内库账册与地契底档一并调来正院,替二弟好生复核一番,也省得二弟被别有用心之人蒙蔽了心智。”

查账是假。他真正怕的,是陆执在西园里翻出十二年前裴氏族产转移的旧账,更怕有人翻出当年那笔被抹杀的赎质底档!

裴听雪侧过头,迎着裴承熙看似和善的目光,忽然粲然一笑。

他举起自己的青玉酒盅,极清脆地在裴承熙的酒杯上碰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软又脆:

“好啊。等兄长什么时候,把当年先父在南境留下的三处铜矿私课旧账,先给弟弟看看,弟弟必定大开西园的门,请兄长查个底朝天。”

叮。

玉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越欲碎的脆响。

裴承熙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唇角。他眼底所有的温润在一刹那剥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森冷刺骨的戾气。南境铜课,是他当年借崔崇之手私吞族产的最大死穴。这个被他圈禁了整整十二年的废质子,平日里看似疯疯癫癫、只知烤火喝酒,竟然早把刀尖抵在了他的软肋上!

“二弟……真是越发会说笑了。”裴承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面皮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家宴嘛,不说笑,多闷。”

裴听雪一口饮尽杯中酒,利落地站起身来,将白狐大氅随手往肩上一甩,懒散地朝主座的长辈们躬了躬身:

“我身子虚,闻不得这满屋子的脂粉油腻气。兄长慢用,弟弟先回破院子烤火了。”

言罢,他甚至连退席的繁琐规矩都懒得顾全,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大摇大摆地在阖族宾客错愕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家宴在死寂中继续。

裴承熙一个人坐在偏席的空椅上,手里的青玉酒杯几乎被他捏得粉碎。

同一时刻,西园。

夜雨敲窗,陆执却吹熄了灯火,披衣出门。

他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沿着游廊一路走到西园最北端的库房。看守的老方早被毕叔唤去煎药了,铜锁虚挂在鼻上。他侧身而入,灯焰扫过之处,心便一寸寸往下沉——

炭库里,去岁拨付的两百斤银霜炭只余薄薄一层垫底,其余尽数被一张张盖着大房私印的领条搬空;药柜里,方子上写得明白的一等当归,抓回来的却是染了硫味的次货;连年前送进来的炭例银,也比起往年薄了一半还多。

一笔一笔,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他们要让这院子冷下去、穷下去、撑不下去。

陆执捻着那张薄薄的领条,在冷库里站了许久。他想起白日里老周来对账时那副闪烁其词的模样,想起毕叔夜里煎药时越来越沉的脸——大房不是拿不出银子。大房是在等,等除夕那道赎银的死线,等这院子自己烂在泥里,等他裴听雪名正言顺地跌进官奴籍。

还有七日,就是除夕。

陆执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拢成拳,指节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裴家没有人会保他。

那么,总得有人保。

散席之后,宾客尽散。

天降浓霜,刺骨的夜风吹得回廊下的红灯笼疯狂乱晃。

裴承熙独自立在正堂长廊的朱漆圆柱旁,负手而立,脸色在昏暗的灯影下阴沉得吓人。他的目光越过重重高墙与幽深的回廊,死死穿透风雪,投向了西园方向。

在裴府最荒僻的那个角落里,那一排澄黄明亮的灯火正固执地撕裂夜幕,整整十二盏,在风雪里亮得扎眼。

“陆执……裴听雪……” 裴承熙咬着牙,眼底翻滚着浓浓的杀机与不安。他怕的从来不是一个会算盐账的穷秀才。他怕的是,十二年前被他和崔崇联手埋进雁回关冰河里的那笔旧账,当真要被人用带血的刀子,重新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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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