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寺庙

方一越起得很早,按着往年的规矩,今天方程该带着她去寺庙上香了。

怀中的少女还在熟睡,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爬下床,猫着腰将地下的卡比兽捡了起来重新放回床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怕惊扰床上人的清梦。

“嗯…”阮怀瑾眼皮动了动,手无意识摸索着被窝,左右没摸到人,热源不见了,

她缓缓眯开一条缝,浴室那边隐隐传来细碎的水声,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阮怀瑾掀开被子起了身。

浴室门口,少女赤着脚倚靠在洗漱台旁的门框上,微垂着眼睑,静静看着方一越对着镜子洗脸,绵密的泡沫覆盖了她整张脸,

方一越闭着眼睛,看不见眼前人,她打开水龙头把手等着热水流出,捧起一簇水就往脸上胡乱泼着,将泡沫冲洗掉,

睁开眼,镜子里站着本该躺在床上熟睡的少女。

“软软?你怎么起来了?”她擦着脸上的水,有些诧异,

“你动作太大,把我吵醒了。”阮怀瑾睁着眼睛说瞎话,其实方一越动作很轻,是她感受到热源离开才醒的。

“抱歉啊软软,怪我,你要不再去睡一会儿?现在时间还早。”她指了指床的方向,

阮怀瑾摇了摇头:“那你起这么早干嘛?”她似随口一问,迫切想知道方一越的一切动向。

“今天是药师佛的诞辰,我和我爸要去上香,你想跟我去吗?”方一越嘴里含着牙刷,口齿不清,

阮怀瑾指尖微蜷,不想让方一越离开自己的视线,小声道:“嗯…一个人在家有点无聊。”

方一越有点纠结,去上香多带一个人,方程应该会允许吧,菩萨不会嫌弃香火多,她吐掉嘴里的泡沫:“那你换件厚衣服跟我一起吧。”

两人走下楼时,方程已经在客厅坐着了,背脊挺拔得像一尊沉静的雕像,不知道他独自在这处坐了多久。

“小阮也想跟我们一起去上香吗?”方程见阮怀瑾也在,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喜悲。

方一越替她回答:“她最近身体不舒服,趁着这个机会也想去拜拜。”

“是的,方先生。”

方程知道阮怀瑾最近晕倒的事情,没说什么,起身带着她们了上车,车窗外,高楼大厦在阴沉天空下茫然矗立,被灰色笼罩地有些压抑,深秋的冷风卷得行道上的树叶沙沙作响,一些落叶胡乱地冲击在车窗上,天还没完全亮。

方程没有征兆地突然开口,抛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拜佛,一定要心诚,切记不要等到病入膏肓了,才想起来菩萨。”

阮怀瑾身体绷紧,方程的话从来不会平白无故说起,她斟酌片刻,温顺地开口:“谢谢方先生关心,我会记住的。”

“嗯”,方程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闭目养神。

……

她们站在山门殿下,法会还未开始,身着素色衣袍的僧侣们已经站定,太阳仍未升起,这处寺庙位于城郊一头小山上,冷风拂过众信众之面。

黎明第一道光撕开天裂,浑厚悠扬的钟声响起,庙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众僧侣鱼贯而出,昭示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圣诞法会开始。

方程抬脚跨过门栏,穿过庭院阶梯,踏入大雄宝殿,宝殿内香火袅袅,庄严的佛像在烛光的映照 下皆显慈悲,供台前摆满了瓜果糕点贡品纷纷。

住持法师依次落座,率一众僧侣身披袈裟手持法器立于坛场,低沉的诵经声盈布大殿每一个角落,在殿堂内久久回荡,木鱼与磬声如洪钟大吕,信众们纷纷跪下,捧着寺院发放的经本,随着僧侣们一起念诵《药师经》。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

方程跪在最前面的蒲团上,方一越拉着阮怀瑾紧随其后跪下,动作轻车熟路。

“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

当念诵至药师佛名号时,信众们神态渐发虔诚,声音也愈来洪亮,他们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念下愿想,或为家人祈求健康平安,或为自己祈求事业财运,或求世间消灾,每一声佛号都在心灵深处重重敲击,等待佛光的降临,

殿内横三世佛慈眉善目,阖眼看着脚下匍匐一片,聆听这红尘百愿。

念经声渐渐平息,僧侣们起身合十,向佛像行礼,众人也纷纷站起,揉着酸麻的膝盖。寺庙里低沉的念经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人们的窃窃私语,大家三两为聚,交流着感悟。

方程也从蒲团上站起,他转头看向方一越和阮怀瑾,“晨会结束了,你们可以去逛逛。”声音难得温和,“晚上的法会,还会在这里举行。”

方一越点了点头,拉起阮怀瑾的手离开大殿。

踩在青苔横生的青石板上,两人走上一条蜿蜒的小路,阮怀瑾不知这路通往何方,也不去问,只是任由自己的手被牵着,漫无目的跟着方一越走,

道路两旁种着红枫树,树叶已凋零了大半,在廊道的琉璃青瓦下,那抹红映得触目惊心,为寺庙平添了几分古朴的禅意。

脚步一顿,方一越停在配殿前,这一处是供信众吃斋饭的地方,两人早上都没吃早饭,她生怕阮怀瑾饿坏,晨会一结束就带着人来了这处。

“走吧,这里的饭菜都很清淡,我们将就对付一口。”

阮怀瑾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神情难免有些拘谨,她打量着四周,恰逢一位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路过,她连忙行了个合十礼,那和尚驻足做辑回礼,温声道了句“身体康健”,说完,又飘然远去。

方一越替她把饭舀好,菜色清淡,都是些南瓜白菜什么的,她自己那碗也一样。

吃斋饭的人多,都相信吃了受香火加持的饭菜能得菩萨庇佑,偏房内早已没有了位置,她领着阮怀瑾找了一处台阶,盘腿坐下开吃,台阶由整块青石板雕琢而成因,常年被香客踩踏磨砺得滑润至极,竟透着几分似玉的温润。

“味道居然还不错。”阮怀瑾咬了一口南瓜,很是清甜。

“这群和尚可能偷偷加了鸡精。”

一句话惹得阮怀瑾忍俊不禁,好像方一越对这寺庙的伙食很懂一样,

“笑什么嘛,鸡精又不是荤腥,菩萨肯定不管这个。”

阮怀瑾平日里吃得清淡,这些菜对她来说味道自然不错,只是苦了方一越,没有肉菜,嚼着碗里干巴巴的菜叶子,一顿清斋吃得索然无味,两人坐在檐下,抬眼就能望见宝殿高耸一角,那面朱红旧墙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爬山虎,藤蔓如血管般虬漫交错、肆意铺展,几缕藤蔓悬于空中轻轻摇曳,片刻的宁静如同画卷般美好。

吃完放碗,阮怀瑾道:“要不要给方先生带一份?”

“法会结束之前他不会吃饭的。”方一越摇头,来了这么多次,没一次见方程来这里吃过素斋。

寺庙后院,有一处许愿池,连着一片微波荡漾的人工湖泊,池中央矗立着一尊观音抱鲤的石雕,每一个地方总有类似于这样的传说:能把硬币丢在雕像身上的人都是幸运的,鲤鱼会带着好运游入梦中,游进现实。

池里已经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银光,和运气平平的人相比,幸运者是极少数的,游客们来来往往,丢下心愿后又匆匆离去,独留硬币浸在冰冷的水里,无声倾诉主人的心愿,它们等待下一个硬币抛入,一起留下叮叮当当的回响。

方一越也从兜里掏出五枚硬币,是她出门前带的,每年都来这里,这池子里面不知有多少属于她掷下的心愿,

她分了四枚给阮怀瑾,自己独留下一枚。

“软软看我。”她笑盈盈地给阮怀瑾做着示范,将硬币搭在食指的第一个指节处,大拇指抵在指节下蓄力,用力一弹,

“叮”——伴随着一声清脆,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在了鲤鱼背上。

阮怀瑾学着她的样子,硬币也被抛出一道弧线,却在最后一段偏离了方向,扑通一声落入池水中,溅起一朵水花,离雕像还有好一段距离。

方一越凑上去安慰:“没事儿没事儿,我们还有三枚硬币呢,肯定能抛上去。”

第二枚,落空,

第三枚,依旧偏离,

只剩最后一枚了,阮怀瑾有点没底,她不想让最后一次机会在自己手上溜走,转头递给方一越:“算了,还是你来吧,这是最后一枚了。”

“加油!最后一枚一定可以的,自己扔的才灵!”方一越不接过那一枚硬币,只是在一旁小声打气,

阮怀瑾深吸一口气,瞄准雕塑用力甩出,这一次终于投掷到了观音的手臂上,

可命运偏爱捉弄少女心事——那枚硬币竟打了个滑,歪歪扭扭地从观音身上滑落下去,再次溅起晶莹的水花,泛起一圈涟漪。

方一越祝福的话还没说出口,两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阮怀瑾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倚在冰凉的石栏上,故作轻松地轻笑一声:“看来神明无意佑我。”

方一越看不得她那副假装不在意的模样,她四下张望,周边不见一人,太阳也未露面,一切都在给她创造机会,一个荒诞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你等等我,我去捞几个上来。”

没等阮怀瑾反应过来,她脱掉了鞋袜,把裤脚高高挽到膝盖,悄无声息地翻过栏杆,直接滑入池水中,

“方一越!”阮怀瑾极力压低声惊呼,心脏骤紧,

十一月的池水刺骨冰冷,她冻得打了个哆嗦,水底青苔滑腻,她一步一步踩得小心极了,弯下腰在水里摸索着,一枚、两枚、十枚......冰冷的金属硌着指尖,,她也不知道自己捞了多少,每一次触及一枚,都像在触摸一个陌生人遗落的心愿。

等她笨拙爬上岸时,大半条裤子已经被打湿了,沉甸甸的贴在腿上,往下沥着水,仿佛颗颗急促的泪滴落下。

“快,这些都给你,”她伸长冻得发红的手臂,献宝似的捧着满手湿漉漉的硬币,递到阮怀瑾面前,眼睛亮得吓人:“再许一次愿吧!这次一定能中!”

或许,神明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谅自己偷祂的硬币吧。

阮怀瑾接过硬币时,脸色已经气得发黑,难看到了极点,

方一越怎么能这么莽撞!寺庙是清净之地,万一被哪个僧人发现她们肯定会被当成贼赶出去的!!

最重要的是——现在已经十一月了啊!不用想都知道这池凉水有多刺骨,她也全然不顾往里跳,就因为自己一句玩笑话!

无数责怪的话堵在唇齿之间,在撞进方一越眼眸的一瞬,所有指责戛然而止,

往日嚣张骄纵的大小姐眼下没有调皮的狡黠,只有满盈的温柔与期待,是在秋天里难得出现的一池春水,荡漾着毫无保留的情意。

阮怀瑾的指尖勾起方一越掌心那些冻得如冰、冷得刺骨的硬币,她将十几枚还带着水汽的硬币捧在手中,缓缓闭上眼,抬手——尽数抛向空中,一场小小的人造流星雨出现在这处偏僻的寺庙,这是独属于她们两人的,无人窥觊。

硬币纷纷落入水中,更多的是抛上了雕塑,其中有一枚,更是奇迹般地落在鲤鱼的石鳍上,摇晃了两下稳稳停住。

神明在悄声应允她的贪念。

“中了!你看中了!这次灵了吧,”方一越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抬手兴奋地去揉阮怀瑾的头发,“我跟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幸运是自己争取来的!!”

说完她哈哈大笑,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从阮怀瑾发梢滑落。

阮怀瑾没回答,她突然跨前一步,紧紧地抱住方一越,将整张脸埋在她的肩窝处轻声呢喃:“蠢货……下次不许这样冒险了...”她的声音带着鼻音,炽热急促的呼吸扑在方一越脖颈处,薄薄的一层皮下是流动的血液,那块皮肤很快泛了红。

方一越僵在原地,任由对方拥抱,安静聆听着胸腔内心脏的跳动声,或许,下一个转角下一次相拥,她就有勇气说出那句喜欢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许是鬼屋里的慌乱相拥,许是同塌而眠的发丝纠缠,

又许会更早,从17岁再次遇见怀中人那一刻起,爱意就开始在心底生根了。

少女的心事本就如一池水,清澈而深远,忽冷忽热,却令人甘愿溺死其中,再也不舍得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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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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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山难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