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周全并不打算将今天见过陈捷的事情告诉赵美荣。

相反,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她旁敲侧击的问路子明,问赵美荣投资钱海璐电影项目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路子明对她一反常态的模样很不解,抱着她说宝宝你以前不是从来都不关心这些事情的吗?

周全笑眯眯的哄他,说我不是希望妈咪赚更多的钱,咱们家越来越好嘛。

路子明说宝宝你可真善解人意,说完了就伸长了嘴要亲她,看着越凑越近的嘴周全想起了谢於的脸,吓得周全慌不择路地躲开,讪笑着说Amber找自己还有事。

谢於说话算话,当天晚上就让人送来一张卡,周全看了一下,的确是她要的数字。

刚收到卡不久,谢於就发来了消息,问她是否还需要帮忙。

周全回了个笑脸,说不用了,谢谢谢老师兼小舅舅。

谢於看着周全发来的这个复杂的称谓,忍不住问她能不能固定一个称谓,这两个称谓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不像好词。

周全问他,那你喜欢哪个?

谢於回随便。

周全又说,总要选一个吧,如果两个都不喜欢那她也愿意叫他金主爸爸。

周全故意只打了爸爸,在确认对方已读后,才慢悠悠地垫了一句,打错了,是金主爸爸。

谢於回得很快:【别拿你对付客人的手段来对付我。】

周全见招拆招:【那些人哪能和你相提并论?】

谢於没有再提意见,而是用沉默终结了这个话题。

本以为谢於会借此提出其他乱七八糟的要求,但这几天来,除了固定的问候外,谢於并没有对她提出新的要求。

周全没想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落到自己头上。

相比谢於的淡定,Amber反而急躁了。

连着几天约不到周全后,Amber彻底坐不住了,电影沙龙当天就带着小狼狗Andy杀到了周全家,在楼下狂按喇叭让周全起来。

周全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后,看到穿着一整套miumiu新款的Amber坐在客厅里喝着赵美荣亲自为她煮的玫瑰燕窝。

赵美荣似乎也要出门,一身金色丝绸新中式打扮,被她视为宝贝的鳄鱼皮kelly包端正地放在沙发上,与她一起招待客人。

Amber虽然喝着赵美荣煮的燕窝,赵美荣始终在和她强调她使用的下午茶餐具是英国王室专用款,她为了招待贵客特地飞伦敦兜转了好几天才买到的。

过于少女情趣的miumiu裙子套在接近一米八且五官凌厉的Amber身上仿佛女杀手偷穿lolita,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搭。

周全听路子明提过,上海的男女都是向上择偶的,Amber的家世就是赵美荣想象的标准儿媳。赵美荣曾偷偷给他和Amber牵过线,只不过他觉得这女的太傲太难搞,对方觉得他风评太差就不了了之了。

Amber巴掌大的脸上是GM的机械感墨镜,圆润的耳朵上金属耳圈被陶瓷餐具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见识广博的富家女不吃赵美荣这一套,她跷二郎腿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脚下的铂金包,也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在我眼里它和两元店五十块一套的没有区别,甚至没有我在十元店买的hello kitty直饮杯好用。要我说都是人用的玩意。只要与重要的人一起喝白开水,就算是塑料杯子也能品出老窖的味道。”

周全从未如此发现过Amber的可爱,她甚至都不愿意打扰这份“温馨”了,因为赵美荣现在的表情比任何大电影都精彩。

眼见气氛凝结,周全知道自己不能再神遁下去了,于是故意将拖鞋踩得“噼啪”响下楼,然后叫了一声“妈”。

看见了周全,赵美荣的脸色才有所好转。

周全突然觉得Amber可以多来家里给赵美荣几次难堪,这样她或许还能多想想她的好。

周全没让Amber等太久,换好了衣服后就跟着Amber出发,小狼狗Andy开着白富美Amber的法拉利,一路轰鸣到了淮阳路。

周全刚要下车却被Amber按了下来,白富美气势逼人,问周全难道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去接她吗?

周全故意装傻,问Amber为什么。

眼看Amber要爆发,周全忙道:“好啦好啦,我当然知道。”

Amber洗耳恭听。

周全这几天一直在赶学校的毕业论文,那里有空去研究谢於的往事,更何况谢於是什么人,网上能找到的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稍微有一点不光彩的都会被迅速隐藏。

周全说:“那网上有没有说过他以前在山里做过支教?”

Amber问她:“支教?你是说去鸟不拉屎的地方给一群穷到读不起书的小孩做老师的那种支教吗?”

周全点头:“是的。那儿环境很恶劣,而且他在那呆了快一年。”

Amber夸张地捂住嘴:“OMG!我真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有爱心的一个男人,说实话,我在网上看到过那种环境,要是我的话,当天晚上我就得打电话给我的哥哥,让他派直升飞机来接我回家。”

周全觉得Amber对她的家乡存在点误会,但转念一想,当年前光村来了四十多个教师和基建维护人员,半年过去,留下的只有五人不到。

Amber皱眉:“等一下,你说他在那里呆了快一年?他在那有私生子吗?我是说,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总不能一年都没有性生活吧?”

零星浮现的记忆将周全撞得恍惚,她定了定神,在心里回答Amber。

没有。

只是有一次显些擦枪走火而已。

他们躲在旧教室里接吻那次。

还没等周全回答,Amber就笃定说:“那种地方估计连老鼠都是公的吧?就算有女人也肯定被紫外线晒得又丑又老。谢於一定看不上她。”

“有爱心,有责任感,洁身自好。既然做老师,那说明他一定很喜欢小孩。谢於可真是个完美男人。”Amber听得津津有味,“还有呢?”

周全欲言又止。

Amber看了眼周全,自言自语似的:“郑导要开机的项目缺个副导演,因为是女性群像戏,所以他想找个女导演。但是你知道的,这一行女导演本来就少,混的好点的导演又不愿意在别人手底下干活。”

Amber去端详自己刚做的长指甲:“对了,我记得你读的是导演专业吧……”

周全抢在她的前面:“我还知道一件事,谢於在山里救过一个女人,一个被拐卖来的女人。”

谢於是个善良的人。

前光村有个习俗,新娶回来的媳妇要披着红盖头脚踩在簸箕里一天一夜,不管周围人怎么起哄,新娘子都不能有丝毫的反应,过了这一天一夜,新娘子的考验才算过了。

前光村山前山后五十多户人家,谁家带新娘就要去屋顶撒糖,周小龙一早就替他姐准备好了网兜,两人扛在肩上去了三麻子家。

周全是不喜欢三麻子的,三十好几的男人脸上长满了麻麻赖赖,看见周全隔着二里地就笑得不怀好意,脸上每颗疙瘩都泛着油润的光。周全有次被他捉着,还是看澡堂的秀花婶尖着嗓子骂他,三麻子才依依不舍地在周全屁股后面捏一把。

周全也不是吃素的,往三麻子的脚背上重重一踩,又回头啐了一口才肯作罢。

她想不通,这样的三麻子,是怎么娶到媳妇的。

她问周小龙,周小龙说三麻子虽然人长得丑又讨人嫌,但家里人在镇子上卖化肥赚了一笔。周全还想继续追问,周小龙却神神秘秘的让她少管闲事,到那抢糖才是要紧事。

包子一样的土坡将人挡得严实,整个前光村都绵延起伏的,隔着土坡,周全就听见三麻子家门口炸起了鞭。

周全等在原地捂着耳朵,周小龙却兴奋起来,指着人群中的身影让周全看:“我看到了我的老师,假洋鬼子谢老师——!”

周全听不清,只觉得耳朵嗡嗡的响,她想问周小龙说了什么,就看见一抹红映入了眼帘。

往日里前光村的新娘子都兴高采烈地走在吹唢呐的前面,身后的娘家人跟在新娘子后面撒钱,可今天的新娘子却被绑在椅子上,由村里的几个男人抬着进三麻子家。

周小龙也察觉到了不对,犹疑地喊了句“姐”,回头要去找周全。

不出意外的,他找了个空。

周全随着人群进了里屋。

水泥地面上整齐的摆着四五个簸箕,有的里面装了烟,有的装了钱和米,喜婆婆的嘴咧到了耳根,问新娘子要选哪个。

周全被人挤到了前面,她听见周围有人起哄让新娘子选钱,新娘子被人群推到了前面,木然地站在簸箕前,似乎被抽了灵魂。

周全好奇地去摸新娘子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却摸到了手腕处粗糙的绳索。

盖头下的新娘子眼神惶恐,颊边的泪水还没干透,她无助地看着下方的周全,无声的说:“救救我。”

“别乱摸!”

秀花婶去打周全的手,将她拉出了人群,寻了家后的僻静地,问她怎么来了。

催妆的唢呐在院子里吹得震天响,三麻子利索地爬到了屋顶上,冲着下面撒糖,有人要他撒点红包,他却对着人吐口水,骂那人是不知饱饿的臭要饭的。

周全回答得心不在焉:“小龙说要吃糖,就一起来了。”

周全惦记着屋内的新娘,问秀花婶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被拐来的呗,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呢!小丫头片子长得水灵灵的,就是个倔强性子,被关了五六天也不肯认命,真是伤天害理!”秀花婶去掏口袋里的糖,拿了几个给周全,“快带着小龙回去,别凑三麻子家的热闹!”

“那你为什么不帮帮她?她看起来很可怜。”周全问秀花婶。

秀花婶是村里出名的热心肠,谁家有难事只要说一声她一定尽所能及的帮。周全想不通,既然秀花婶也觉得那姑娘可惜,那为什么还任由三麻子娶她。

“总不能让三麻子一辈子娶不上媳妇吧!”秀花婶被周全问得愣了一下,拍了下她的背,道,“以后小龙娶不上媳妇了,你妈也会这样做的。”

秀花婶交代完就被人叫走了,屋内的哄笑声成了迭起的声浪,后浪打着前潮,不入流的笑话黏糊地钻进人的耳朵。

周全在三麻子家的屋前屋后转了好几圈,看见了正在爬窗户的谢於。

不过在前光村蹉跎了半月,谢於已然清瘦了不少,看见了周全,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头发。

“我只是……”谢於神情慌乱地推了推鼻子上的黑框眼镜,生怕周全会闹出动静,往前一大步解释道,“总之,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秀花婶的闺女在省城做文员,是村子里第一个出去的大学生,去年开着轿车接秀花婶去城里过两天,回来后的秀花婶就是一头栗色的卷发,说这是时下最流行的发型。

周全很喜欢如阳光般温暖的栗色,像是被太阳晒过的颜色,是一看就知道金贵的颜色。

她自告奋勇的帮秀花婶洗头,去闻空气里秀花婶从省城超市里买来的小苍兰洗发水的香味。

在物质匮乏的年纪,那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高级香。

男孩的手想捂住她的嘴,却因为教养而收回,周全看着头顶的日光将他的短卷发照成栗色,任由他跹动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那是比小苍兰洗发水更高级的香味。

周全认识这个男孩,他混在下乡基建的队伍中,容貌出挑,个头很高。

刚来的第一天时,秀花婶让她帮他拿行李,她要从他手里接过箱子时,闻到过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仿佛冬天置身漫天大雪的松树林,鼻间的冷香让人为之一振。

面对她的好意,他表现得沉默又木讷,在她触碰到箱子的下一刻,他避开了她的手,低声地说了句:“我自己来。”

留下周全一个人站在原地。

如今他们又见面了。

“你想干什么?”周全问他。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鼓起了勇气:“如果你想救她,或许我可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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