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是健身房日，在去健身房的路上，她照例打开微信，发现与Amber、于珊的群莫名其妙被群主解散了。
周全本想发信息问Amber是怎么一回事，但她福至心灵，打开朋友圈后第一条就看到了于珊在健身房发的自拍照。
配文是：【今天心情美美哒！】
向来高冷的Amber竟然第一个点赞，还发了好几个亲吻的emoji，留言是恭喜签约。
周全想到谢於昨天说的话，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人在无语的时候会笑。
高端健身房的人本来就不多，更何况这家还是会员制的健身俱乐部，周全换了衣服到器械区时，发现Amber和于珊正在跑步机上聊天。
白富美的生活需要观众，可能是前天抢到的限量包包，也有可能是昨天收到的贵重首饰。
做Amber的观众，不能是普通人，得是比她差一点但不能差太多的女人。
进一步能被她这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勾起妒忌心，退一步得认识她炫耀的东西。
比如她此刻和于珊炫耀的Graff钻戒。
周全对这些亮晶晶的首饰的概念仅限于这东西在二手市场能换几个钱，但没想到于珊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突然对着Amber来了句好像还没周全的钻戒大吧。
Amber果然震怒，骂于珊是个不识货的，路子明送给周全的那能叫钻戒吗？薄得像张纸，雾蒙蒙的连火彩都没有，充其量算个奶片，怎么能和她的十五克拉大钻戒相比。
于珊被Amber科普得一愣一愣的，捂着嘴笑说我还以为那值很多钱呢。
周全在不远处做卧推，深呼吸间差点被口水呛着嗓子。
于珊的嗓门尖细，笑起来尤其高亢，曾经几次与周全和Amber炫耀，高一时自己被声乐老师推荐到当地的音乐团，要不是怕影响学习，说不定现在都是当地乐团的女高音了。
曾与女高音失之交臂的于珊如今在阴阳怪气的笑：“看来路子明的钱都花在商K那群女人身上了。”
健身房是她们几个另一个讲八卦的地方，周全来也基本就是摆拍，在社交平台上证明一下自己在高端健身房有卡，能正好俯瞰到东方明珠。
Amber其实说错了，路子明在恋爱初期是顶舍得给她花钱的，在她连钻石品牌都读不清楚的时候送她的钻戒都是Chaumet，那么小一颗戒指要几百万，周全收礼物时的手都是颤抖的。
那是周全唯一送到二手店又要回来的东西。
于珊先听到了她的声音，见到了周全，毫无半点尴尬，下了跑步机走到她这边问她今天怎么迟到了。
Amber跟了过来，只不过她还沉浸在刚刚的话题里：“你别小瞧那些人，她们可会挑男人了。我哥前不久去那玩，有个姑娘死缠烂打，非要加他的微信，还约他下班后出来，还好我哥拒绝了。”
蝴蝶机的力量上得太重了，周全没拉起来，只听见“砰”一声，拉杆重重地砸回原位。
两人被吓了一跳，问她怎么样还好吗？
“没事没事。”周全有些心虚，问两人，“你们都去过那个地方吗？”
于珊摇摇头，说没有。
“我倒是去过。”Amber有些得意，“不过里面的男人比起……都差远了，最多是有点姿色，实际就是个没有内涵的空心草包。”
周全没有追问Amber省略掉的人名，她猜都能猜出来，Amber说的是谢於。
周全笑得牵强：“我也没去过，你知道的，我妈妈……管我很严。”
在路子明给她立的人设里，周全是家教很严的中产独生女，受过良好的教育，从小就学遍了兴趣班，因为成绩优异考上了国内某211，认识了路子明后便一头栽进了婚姻的殿堂。
Amber对乖乖女的故事毫无兴趣，于珊与私教约好再练一小时，到点要走的Amber看着她去私教区的背影若有所思。
Amber问周全：“你刚刚听到了吗？”
“什么？”
“是谢於的电话。于珊和我说了，她说谢於不喜欢她，是她一厢情愿了。”Amber沉思道，“你说，谢於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全没空关心谢於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只关心Amber的门票给了谁。
“你很好奇谢於么？”周全似不经意提起，“昨天我才知道，谢於是路子明的小舅。如果你好奇的话，或许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Amber果然来了兴趣：“真的？”
周全没有点头，而是看着她。
Amber心领神会，当着周全的面打电话叫助理送来了沙龙的门票。
健身结束后，Andy开着Amber的跑车来接她，男人小跑着过来打伞，又给白富美开车门，是挑不出毛病的体贴和温柔。
周全笑着与两人告别，Andy却神色不自然地踩到了油门。
跑车发出轰鸣声，刚要前进又猛地停止，Amber吓得握紧了安全带，问Andy要死啊？！
周全看着这一切只是笑笑没出声。
算起来，她认识Andy比Amber更早，那时候Andy还是理发师Tony，因为周全多次指名后变成了店里的首席。
男人对女人总是抱着猎艳的心理，Andy也是一样，以为周全与自己有一样的想法，其实要不是Amber的出现，后者压根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我先和你说好了。”Amber看到了跟上来的于珊，不自然地嘱咐周全，“这张票本来是公司给于珊的，所以……”
周全立马接上：“我当然不会告诉她。”
Amber心满意足的和Andy走了。
周全对着太阳打量那张会浮现金色暗纹的蓝色门票。
她想拍下这张门票向谢於示威，告诉他不是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她更不会任他摆布。
但打开相机后她又改变了主意，周全收起了门票，发了条信息给谢於：【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拿到门票？】
于珊刚洗过澡，身上都是小苍兰的香味，她问周全：“走了？”
周全点点头，“嗯”了一声。
“她这次倒是长情，一个乡巴佬能玩这么久还不腻。”于珊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你知不知道，她哥因为这个男的和她吵过好几次了，她就是憋着一口气舍不得。我倒要看看，如果谢於真和她在一起了她怎么和谢於交代。”
周全挑眉：“你都知道了？”
于珊紧紧抱着她刚买的爱马仕Neo Garden，对着周全“嘁”了一声：“她什么货色我能不知道？反倒是你，别被人卖了还被人数钱。大小姐的脾气阴晴不定，我劝你好自为之。”
周全没有和于珊争辩，而是笑着替于珊关上了门，目送对方离开。
放在口袋的手机响了，她甚至不用去，也猜到了是谢於的信息。
她被谢於牵着鼻子走太久了，是时候反击了。
既然对方能算准她走的每一步，那一定早就渗透进她的生活，只不过谢於站得太高，以至于她始终没发觉罢了。
如今她拿到了门票，对方一定会想着用别的方法来牵制她，或许是他手里自己与Andy那张照片？亦或是其他她没想到的把柄？
周全有些想不通，她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谢於。
身价过亿的大少爷突发奇想去大山里支教，当了弟弟半年的班主任，周全自认为两人交集不多，更谈不上得罪。
周全也上了车，她约了以前的夜场经纪人吃饭，对方两年前转行做起了模特经纪，专门替小模特张罗杂志的拍摄。
要是以前周全是绝对不会考虑上这些三流杂志的，但如今她相当于被软封杀，只能放下身段了。
谢於回信息很快：【现在有兴趣答应我的第二个要求了吗？】
周全：【可是你的筹码不够。】
谢於：【如果我帮你上船呢？】
谢於的朋友圈置顶是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照片，毛茸茸的，大大的眼睛，脸颊上有两朵云彩似的腮红，在黄熏熏的灯光下甚至有些模糊。
周全觉得眼熟，打开看了后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周全与他周旋，试图套些有用的信息：【你为什么帮我？】
谢於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甩来一个地址，让她两个小时后这里见。
谢於：【别让我等太久。】
周全的车打横在餐厅门口，心里骂了句脏话。
谢於像个狡猾的老狐狸，他不仅防备着她，还试图掌控她。
夏末秋初，空气里有了沁人的桂花香，翠绿的叶子垂落在枝头，迎着日光站得挺拔。
K姐见到了周全，高高地举起右手，冲她打招呼。
周全拎着在商场买的全套护肤品，张大了手臂迎了上去。
K姐算周全能留在上海的恩人，因为被皮包公司骗了押金，周全只能留在苍蝇馆子里打工，油烟机上的黑油灰铲子都铲不掉，周全却要每天爬上灶台一遍遍的用指甲抠。
是领着模特吃夜宵的K姐从天而降，大着舌头问她要不要来做模特。
周全没想到自己也能做模特，直到第二天去K姐说的地方报道，周全才知道此模特非彼模特。
两人见面一阵寒暄，K姐见到满身名牌的周全忍不住感慨真是时候不同了，谁能想到几年前那个小姑娘能摇身一变富太太呢。
K姐眼里满是羡慕：“我看见你微博上晒那爱马仕了，限量版的吧！我看得值我老家一套房子的钱呢！”
周全不是Amber，她没有活在别人的吹捧里，而是时刻站在悬崖边。
她从坐上开往自贡的大巴就发誓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但是有时候生活越是光鲜亮丽，内里越是一团棉絮，尤其是像她这样没倚仗的女人，说不定哪天路子明不高兴了将她扫地出门，到时候谁都能给她一剪子，将她肚肠都扯出来。
“随便背背的，不值什么钱。”周全绕开了这个话题，边说着边将早准备好的整套护肤品送给K姐，撒娇道：“要不是K姐，我哪有今天。”
K姐就喜欢周全身上这股子不骄不躁，她看到了品牌的LOGO果然喜笑颜开，接过护肤品后说我就知道当初我没看错人。
K姐说自己如今从良上岸转行做了正儿八经的经纪人，不仅签了公司，手下还有一票盘靓条顺的小模特。周全正寻思该怎么开口让K姐给自己介绍活，K姐就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
K姐说：“对了，你还记得你刚入行没多久时候我给你的那单吗？就是镶金牙的东北大哥，让你去陪和他一起喝酒的那个男的睡觉的那单。”
周全想了想，这事都过去六七年了，但她确实还有点印象。
人在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是顾不上礼义廉耻的，之所以做夜场，也是因为家里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她再不往家里打点钱，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家面对妈妈。
但她虽然在夜场做模特，也有自己的原则，她曾经和K姐说过，自己绝不会出台。
好在K姐也没难为她，只是让她日后别忘了当初的底线就行。
东北大哥这单准确的来说也不算出台，东北大哥给了K姐一个U盘，让她派个机灵的小丫头，只要将这个U盘插进男人的电脑里三分钟，任务就算完成。
至于接下来干什么，东北大哥也说了，被发现之前跑就行了。
K姐大中午就喝起了白兰地，开始和周全忆苦思甜：“你看我当时手里的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一个赛一个的蠢笨，思来想去，聪明机灵的也只有你。你也没辜负我，任务完成得漂亮。”
周全忙点头：“是啊是啊。”
她当时也为自己捏了把冷汗，进了房间后灯光昏暗，她甚至连对方脸都没看清，只记得自己全程低着头，生怕对方事后找她算账。
好在匆匆聊了几句后对方就去洗澡了。
“有件事我觉得不能瞒你。”K姐说，“是这样的，半年前那个男人找到了我，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他和我说被你窃取的文件是他们公司准备上市的产品，是无法用钱来衡量的。但他今天来找我不是找茬的，是你以前丢了样东西在他那，他想还给你。”
周全吓出了一身冷汗：“你给他了？”
“我是你姐！比你亲姐还亲的姐姐！我能做背叛你的事情吗？我当然说我不认识你，他找错人了。”K姐握着周全的手，“但是亲爱的，你还记得你丢了什么在他那吗？”
男人找上门后K姐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她，而是等到见到了好处才说，虽说早知道人心凉薄，但周全还是觉得心寒。
但现在重要的不是K姐。
周全凝神思索。
丢东西？
虽然她看不懂电脑上那些代码，但她能猜出来这些代码代表的一定是某些重要的文件。
人在做亏心事时是高度紧张的，直到回到家她才发现自己从包里拿U盘时将钥匙扔在那里了。
周全看着K姐，下意识地答：“没有啊，我不记得了。”
将U盘交给东北大哥后，对方爽快地给了她和K姐一沓现金，那是周全第一次看到那么厚的钱，除开要给妈妈寄回去的和她生活必要的开支，还有两千块。
模特队的姐姐看她生日躲在出租屋吃泡面，于是送了她当年流行的手机挂饰。
那是周全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脸颊上有两朵云彩似的腮红的小兔子。
周全终于明白，谢於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