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躲在吸烟室刚抽了半只烟,手中的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她忙着给妈妈转账,每个月两万的生活费包括她一家老小的开销,其中有奶奶进口药的医药费,还有两个弟弟在城里念书的学费,还有果园里采摘脆李的工人工资。
周全算过了,她家每个月不吃不喝固定八千块的开销。剩下的钱她嘱咐妈妈转到另一张卡里存起来,留着以后应急。
银行卡里还算宽裕的余额让她心安,周全看着那一串数字,思考着人生的机遇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周小龙读不进书,托关系进的县一中需要一笔不菲的开支,爸爸想用她找隔壁村的老男人换五万块的彩礼。
她不同意,被爸爸打得三天下不了床。妈妈一边在灶前抹眼泪给她煮鸡蛋养伤,劝她答应,反正女人嫁谁都是嫁,进了别人家门多生几个孩子,以后总会熬出头的。
一边又忍不住心疼她,半夜拍醒她的脸说乖儿快醒醒,用微驼的背替她将行李搬到牛车上,和家里瘦出两排肋骨的老牛一起送她到村子口。
妈妈眼眶上还有厚重的青紫,她忧心忡忡地摸着女儿的脑袋,反复的说她以后可怎么办,殊不知怀里的女儿满心欢喜,拖着还没消肿的腿告诉妈妈离开前光村是她记事起就有的梦想。
为了这个早上,她特地穿了自己那条洗得发白,显些快旧成了破抹布的裙子。
哪怕她知道贫穷是她出生即有的烙印,但她依然雄心壮志地走出家门。
她不信天大地大,闯不出她的天下。
等晨曦刚翻出鱼肚白,她等来了清晨的破公交,公交车上包着过时的广告,上面的女演员笑得客套又时髦。
周全就这样在司机打量的眼神里上了车。
司机嚼着槟榔问她去哪,她反问司机比自贡还大的地方是哪里,司机先说成都,后来又说上海,周全满是信心的说好,那我就去上海。
她挥着双臂和母亲告别,眼看母亲和老牛的身影在公交车的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司机将她送到自贡的车站,让她坐着黑车摇摇晃晃地去了上海。
她还没成年就离开了家,住城中村啃馒头被黑中介扣押身份证,被皮包公司骗押金,因为是没文化的乡下妹所以只能端盘子。
但她脑子灵,眼睛活,认识做模特的经纪,带她进了夜场,不到一年就还清了家里的外债,还给家里装了太阳能热水器,让妈妈冬天时再也不用冷到刺骨的冰水洗碗。
后来她嫁给了路子明,路子明每个月会给她五万零花钱,家庭的开销则从他的工资卡里出,每个月没有固定的数额,或许是十万或许是八万,看公司的效益,也看赵美荣的心情。
手心朝上看人脸色的日子,周全过了两年。
年纪小混社会也不全然没好处,周全比Amber那样的白富美更明白钱难赚,屎难吃的的道理。
她将路子明给的钱存起来,平日里基本不买奢侈品,柜子里的包也多是A货。
——路子明给她买了真货后她转身就去专柜退掉,退不掉的就去边上的二奢店折价出掉。
这两年她拼命攒钱,接广告接拍摄到下班后累到直不起腰,如今手头总算有点富余。
周全坚信自己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能投资让手里的钱翻倍的契机。
她一定要搭上钱海璐那条船。
吸烟室的门被人推开,谢於走了进来。
“别误会,我不是有意跟踪你,而是这里只有一个吸烟区。”谢於抽的是白沙,他自然而然地凑了过来,“周小姐,借个火。”
见过没脸皮的,就是没见过谢於这么没脸没皮的。
他都跟踪她多少天了,这时候说不是有意跟踪的。
偌大的吸烟室里只有她与谢於,周全将打火机往垃圾桶里一扔,拒绝得干脆。
谢於挑眉:“好好的打火机,扔了多可惜。”
周全反击:“是啊,确实可惜,好好的贵公子偏偏不做好人做变态。”
“牙尖嘴利。”谢於看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与其去讨好一百个你用不上的人,不如结交一个能帮得上你的人?”
“谁能帮得上我?哪呢?”周全故意装作吃惊,“难不成小舅说的是你自己?”
谢於倒是认得理所当然,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周全阴阳怪气:“小舅的价格太昂贵,我可用不起你。”
谢於也不恼:“好东西总是贵的。”
谢於去垃圾桶边捡打火机,声音清沉劲峭,透着一股子疯劲:“我曾经用打火机烧了一整间屋子,那个时候我还不会抽烟,打火机在我手里,除了点燃某些物质,再无他用。人和打火机一样,得看你的用途,如果你想点烟或者烧屋子,它或许可以帮你,但如果你想用它打扫卫生,那不行。”
谢於回头,看到周全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打量他。
谢於笑吟吟的收起打火机:“你看起来有很多问题。”
周全起先认为往家里寄信的人是她曾经的客人。
有些客人纠缠不休,总是认为自己付了钱就该享有对方的一切,包括下班后的服务。
周全曾经遇到过几个,是夜场的经纪替她摆平了,后来那人不知道从哪听说她离职了,又跑到她曾经的出租屋楼下堵她。
周全看着面前的谢於,实在记不起与他有过什么纠葛。但她也明白,如果想搭上钱海璐那艘船,谢於说不定是她唯一的办法。
他跟踪她,至少说明他对她有点意思,而男人对女人,多是图色。
只是谢於这样的男人什么样的美女绝色没看过,周全想不明白自己一个有妇之夫究竟哪点能得谢大帅哥青眼。
周全看着谢於,谢於也笑着看向她。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周全开口:“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你的目的是什么,先是跟踪,现在呢?现在又偶遇,绿地酒店这么大,可是我们却在短时间内见了三次面。你让我怎么去信任一个跟踪并且骚扰我的人。”
他像潜伏的毒蛇,游走在她周边的黑暗中,窥伺着她的一切。
她甚至连他的目的都看不明白。
谢於没有否认:“所以你怕了?”
周全笑了,她不是害怕,她只是对谢於好奇了。
“有什么好怕的。在不知道你的身份之前,我的确对你的做法有些疑虑,但是要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恶心,我怕骚扰我的人是个丑陋且目的不纯的男人,用跟踪我来满足自己某种变态的**。但是在看见你之后,我就不怕了,谢先生有头有脸,跟踪我可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某些癖好罢了。”
谢於察觉不妙:“某些癖好?!”
此女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知道曹操吗?他有个爱好很出名,譬如……人妻?抢自己外甥的老婆?”
谢於沉默半晌:“第一,我和赵美荣并没有任何的亲缘关系,所以我不是你的小舅,第二,你胆子比我想象的要大。”
尽管如此,但是他知道的,她的胆子一向很大。
最开始往她家里寄照片不过是想吓唬她,效果很明显,他失败了。
谢於问她:“你是怎么发现是我的?”
周全掸了烟灰:“因为我不相信身边有无缘无故的巧合。记得你寄到我家的挂号信吗?路子明与别的女人拥抱的照片明显是场子里的人偷拍的。巧合的是,那家夜店是路子明朋友开的,我翻了他的社交媒体,当天晚上他发了所有人的大合照,其中我就看到了你。”
谢於说:“我的确去过那家夜店,但仅仅是因为那家店生意火爆,我想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一张照片的确是很牵强,那这张邮票呢?”周全从包里将那张邮票拿出来,“这张只有在苏州售卖的贵价邮票。邮票发烧友说它毫无价值,只有不懂行的人才会花冤枉钱买它,那用这张邮票寄信给我的人一定是个有钱的大冤种。”
谢於挑眉:“你调查过我。”
因为她关心过他,所以她才知道他是苏州人。
谢於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酥酥痒痒的,有些开心。
“调查你?调查你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周全并没有发觉他的不一样,而是道:“我并不关心是谁寄了这些照片给我,只是在思考,寄照片的人这么大费周章无非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那接下来呢?你打算做什么?”
谢於问她:“你觉得呢?”
周全如实答:“没有人能预测一个疯子的行动轨迹,所以我猜不到。”
“我不是疯子。”
“精神病人也从来不承认自己是精神病。”
谢於笑意更浓了:“如果我可以带你认识钱海璐的话,你会不会相信我不是疯子?对于你来说,她是要巴结的导演夫人,但是对于我——”
谢於拉长了调子,笑容不变,只是带了几许讥讽。
对于周全和赵美荣而言,钱海璐是他们在这个圈子里能摸到的天花板,但对于谢於而言,他是钱海璐能摸到的天花板。
只是谢於。
从一开始,他就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也是,照他那个偷拍法,怕是她与路子明已经半年多没同床这事也能调查得出来。
周全突然感兴趣了。
她偏过头,咬过谢於递来的烟,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
粗糙的,凉凉的,带着指纹的纹理。
周全垂眸,看到谢於纤长的手指蜷缩轻捻,似在回味。
温热柔软的唇落在指腹上,说不清是故意撩拨还是无意为之。
实实在在的吻让谢於眼皮抽动了一下。
周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承认谢於是帅的,如果谢於只是帅的话她可以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暗示,但谢於不仅仅是帅。
他是受年轻女孩追捧的青年才俊,是身价可观的优秀企业家。
周全见过的男人多如蝗虫,她明白在男女之事上男人比女人更会算计。
她不是彷徨的幼女,不会幻想权利拥有者无害而感到甜蜜,更不会乞怜上位者为她低头。
她要确认谢於的目的。
一口浓白的烟雾在唇边散开,周全夹着烟,靠在吸烟室的落地窗上,问谢於:“你真的愿意帮我?”
谢於极轻地点了点头。
周全不介意被谢於这么看着,只是被人看而已,又不会少两块肉。
更何况,只是被多看两眼就能换来她想要的资源,何乐而不为?
“这可是你说的。”周全拿过放在边上的chanel leboy,从夹层中找出一张名片递给谢於,“那你帮我把这张名片送给钱海璐,告诉她,这个人比赵美荣更愿意投资她的项目。”
小小的白色名片,上面印刷简洁——彗星CEO,周全。
下面紧跟着的,是她的电话号码。
谢於说:“我要是你,我就不投这个项目。一艘船上站着两个人正好,如果再站第三个人只会变得拥挤。”
周全说的很轻:“那你就让第二个人下船,我来做第二个人。”
窗外下起了瓢泼的雨。
谢於宽容的笑了笑,收下了她的名片:“我会把它带去见它想见的人。”
豆大的雨被拉扯成细线哗啦啦地浇落在地面上,随之响起的,是手机铃声。
赵美荣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她甚至没空去怪周全刚刚为什么不接电话,而是让她麻溜地到去将车开到门口,她十分钟后会下楼。
周全“好”字还没说出口,对方就挂了电话。
谢於懒散地开口:“她为什么要你开车?”
被谢於窥私,周全反而无所谓了。
谢於不是她的闺中密友,不需要她用华服和面子来装点生活,她活成什么狗样谢於只怕比她还清楚。
周全忍不住自嘲:“谁知道呢?或许是司机加班费比我更贵些?”
谢於讽刺她:“原来你有为路家做廉价劳动力的习惯。”
“劳动力或许是真的,廉价不一定。”周全没再与谢於争辩,她拿了包,匆匆出门去按了电梯。回头看见谢於也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
周全侧头,告诉他:“以后不要再跟踪我了,如果想知道我在做什么,可以给我打电话。有些事由我直接告诉你会比较快。”
谢於怔了怔,道了句:“好。”
“我还有一个问题。”周全趁着电梯上来的空隙,打量着谢於,“小舅看起来很眼熟,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雨水砸在窗玻璃上,连带着室内的空气都变得潮湿闷热起来。
周全的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份的蒸发,她的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眼角往下,带着小且尖锐的勾,眼神却是无辜。
谢於迎着她的目光,试图从她的眼底查探出她的情绪。
可惜,她似乎是真的记不起了。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门,周全走了进去,面露不甘。
她在等他的答案。
谢於说:“谁知道呢。”
出了酒店的门,周全才发现她低估了今天的雨。
铅灰色的天幕下狂风卷着斜着砸进酒店大堂的雨,将酒店楼下的迎客松吹成了尖子生,乌啦啦的大风仿佛恶鬼咆哮,下一秒就要将人吞噬殆尽。
她的车被门童停在酒店后面的露天停车场,三四个门童正挨个帮客户泊车,各个都被大雨淋得湿透。
周全等不及了,问门童能不能先将自己的车开过来,门童扶着自己被风吹歪的帽子,大声说周小姐实在对不起,这都是有先来后到的,如果插队的话后面的客户会投诉。
周全咬咬牙,没办法找门童要回了自己的钥匙,拎着裙角踩着高跟鞋直奔停车场。赵美荣准点得堪比阎王点卯,她可不想再挨一次骂。
果不其然,车刚停稳,她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赵美荣。
赵美荣与身后的人群告别后就上了车,对浑身湿透的周全视若无睹,而是劈头盖脸的问她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给钱海璐难堪。
周全的发丝还在“嘀嗒”滴水,顺着她的肩膀落在大腿上,弄得她浑身都难受。
周全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实话实说。”
郑南是白富美圈子里出了名的玩咖,谁都知道路子明最近与她搅合在一起。
“你这样说出来,让郑导夫人的脸往哪放?!让子明的脸往哪放?!”赵美荣恨铁不成钢,“真是废物,连自家男人都管不好。”
赵美荣出生好,嫁进路家前就是千金大小姐,当了一辈子以夫为纲的传统女人。
龙生龙凤生凤,赵美荣命好了一辈子,却不懂自己生出来的儿子是个小龙虾。
又聋又瞎的路子明就是坨烂泥,周全自认没有扶阿斗登基的能力,她再废物也比你那个傻X儿子高强。
周全破罐子破摔,索性急踩了刹车,赵美荣猛地撞上了前座,被吓了一大跳。
前面的红绿灯转绿,本就拥挤的主干道因为她更加拥堵,身后不少车都响起了喇叭。
“虽然我是路家的媳妇,可郑导夫人似乎并没有把我当回事,也没把你当回事啊。至于路子明,你说我没管好他,那他婚内出轨算不算您这个做母亲的没教好啊?”
周全不紧不慢的回头,冲赵美荣扬起一个微笑:“你说的没错,我能力有限,管不好路子明,如果您实在不喜欢我,那就让路子明和我离婚吧。只要他同意,我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