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国’字号的电影有多少人等着投资?我也是费了不少劲才得到这第一手消息,国内听见风声的制片厂和公司都蠢蠢欲动,要不是他们找不到路子,项目早被别人拿了。”钱海璐压低了声音,“而且我看过了剧本,市场的爆款!”
赵美荣犹豫:“我前不久和巨人的沈总吃饭,他也提到过这件事,但是他也说了,这两年大环境不好,投资需要谨慎。”
钱海璐提高了嗓门:“谨慎?!他创办巨人时怎么不说谨慎?三十年前的一千万说花就花了,怎么偏偏让你谨慎?!我可是去人家那公司注册地看过了,六七百平的办公楼,就在三环边上,几百口子人在那办公做后期,我打听好了,人家是央字头的正经单位,里面坐的都是大领导。”
“赵美荣,我是看你主动找我我才给你介绍的,机会就这一次,你要投不投!”
“夫人您看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都说一物降一物,在周全面前颐指气使的赵美荣在钱海璐面前倒是低眉顺眼。
周全坐在沙发里听完了全部,趁着她们发现之前回到了国樨厅。没过多久宴会临近结束,周全这才发信息问赵美荣要不要和几位大导演打个招呼。
不管其他桌的人来来往往,卡座里的男人们却始终巍然不动,他们平静的接受别人的敬酒与追捧,漠然的接受每一份谄媚。
周全坐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心事重重地观察卡座里的人。
她刚刚偷偷搜了钱海璐说的项目,确实已经备案,只是她还不清楚钱海璐与赵美荣商定项目的分成,但哪怕她这个外行也听得出来这个项目的回报率绝对可观。
周全掂的清自己的斤两,她明白,钱海璐是不会愿意带着她的,她的出路在郑导那。
周全看到了赵美荣和钱海璐口中三十年前就敢花一千万的沈总,老人身着黑色西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也看到了坐在核心圈的郑导,五十上下的年龄,保养良好,齐肩的微卷长发配着精简的短胡须,是不落俗的打扮。
周全在托盘里的酒杯中挑了又选,最后咬牙拿了刚开的整瓶香槟,径直往卡座的方向扭去。
她没等来赵美荣的回复,倒是等到了阴魂不散的谢於。
谢於站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大半的视野。
周全没好气道:“谢先生,你挡住我了,请你让开。”
周全看到卡座有人起身,她明白,留给她的机会不多,时间更不多。
谢於没有让路的意思:“与虎谋皮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谢於在人潮中拿过周全手里的酒瓶,将自己手中的香槟给她。
男人继续道:“传闻中上帝拥有普罗维登斯之眼,无论人们身处何地,上帝都能观察到他们的一切,信仰上帝的人类认为这是一种保护,我却认为这是一种监视。”
周全冷硬道:“我并不认为我们的交情好到可以闲聊这些。”
谢於示意她回头:“这不是闲聊,这是善意的提醒。”
周全文化程度不高,听稍微复杂点的词汇就想与人急眼,但她眼神好,一眼就看见了赵美荣与钱海璐正进国樨厅往她的方向过来。
谢於轻飘飘的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老头或许连晨勃都硬不起来?我要是你,与其将□□赌在那种男人身上,不如找个能付得起价钱的好买家。”
周全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谢於的身上,她刚刚看到了——在名利场上受众人追捧的高位者在看到谢於走来后纷纷站起来与他敬酒,这里哪有什么长辈与晚辈,只有强者和更强者。
周全也听懂了,谢於在拐着弯骂她是鸡。
周全又气又笑:“你认为我是鸡?”
她攥着酒瓶,气得只想将谢於的脑袋敲碎了用脑浆蘸黄瓜。
没想到谢於倏地靠近她:“如果我想买你,你能给我一个价格吗?”
她的美,她的香。
如果能用钱买到,他愿意为此付出。
周全下意识想后退,腰却被人环住,谢於不过轻轻带回,她整个人就往前踉跄进了他的怀里。
女人是温软的,纤细的。
两人的呼吸短暂的交错,谢於得寸进尺,手心覆上了她的手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轻蹭,磋磨。
周全彻底反应了过来,猛地推开了谢於,脸颊边却长出了仿佛被烫过的红润。
像夕阳落幕时烧起的火,将她粉白的颊边烧得通红,衬得她眼下的痣都变得妖娆。
“我们没有那么熟!谢先生!”周全下意识甩开谢於,她摸上了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请你别忘记了!我是有老公的。”
周全倒不是发誓要为路子明守贞操,只是在这个保守又疯狂的年代,女性大庭广众之下出轨不亚于社会性死亡。
她可以去找野男人,但这事得偷偷的。
周全看到男人的眼底结了层霜。
他说:“你是说那个随时会躺在陌生女人床上发情的男人?那看来你喜欢的不是男人,而是一匹种马。”
今天能结婚,明天就能离婚,谁又能预料自己的未来?
谢於并不认为路子明会是她的良配,更不认为她真心爱着他。
周全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她没想到谢於竟然胆大包天到敢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
她虽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傲骨贤妻,但也没狂野到在遍地都是熟人的地方与陌生男人亲亲我我。
她与他无法沟通,就如同鸡同鸭讲,她只能瞪着眼骂了句:“你……你有病!”
这人可不就是有毛病,好端端的跟踪别人的妻子?
谢於这次没再反驳她,而是越过她的视线,冲她颔首。
“快看,你挚爱的种马的母亲过来了。”
周全回头,看见赵美荣和钱海璐并肩走过来。
谢於冲着远处走过来的钱海璐亲亲热热喊了句小姨妈。
“我的乖孩子。”钱海璐拥抱谢於,“好久不见你母亲了,她身体还好吗?”
谢於笑得温和:“她很好,她一直惦记着您,只不过她这周在德国的大学有学术讨论会和讲座,所以没办法过来看望您。”
赵美荣在边上见缝插针,讨好道:“上次见面我与赵夫人一见如故,两人溯源后才发现是同宗。”
钱海璐拉进两人距离:“我也记得你俩聊过姓氏,还找出了赵家的族谱,按照你们名字的辈分,谢於算子明的小舅舅了!”
对于从未听路子明提起的小舅舅周全丝毫不意外。
她的婆婆赵美荣是社交场的万金油,就算是外星人她也能追溯宗亲找到关系。
周全拿了路过的侍应生手里的香槟,她打量着谢於——或许有钱人也并不全是近亲繁殖,他们来自各个行业各个头部,混成了金字塔后才开始无中生友,抱团结亲。
提到路子明,赵美荣就开始长吁短叹,路家家大业大,却生出了路子明这么个不务正业的二世祖,与青年才俊谢於简直是千里之别。
钱海璐宽慰她:“子明年纪小,爱玩是正常的。我们家南南也这样,女孩子更让人操心些,毕竟现在的年轻人不像我们那个时候了,只有当父母了才明白生活是怎么一回事。”
卡座有人上台演讲,周全被人猛不丁挤到谢於身边,谢於冲她微笑:“没事吧?”
被谢於摸过的地方像落了虫子,总觉得痒痒的,让人想去寻找痒痒的根源。
周全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抓了把自己,看钱海璐和赵美荣交谈,周全压低了声音:“你离我远点我就没事。”
路子明的蠢,路子明的笨,路子明的不上进都可以怪到周全不争气的肚子上,只要她没给他老路家添个一儿半女,她就是老路家的头号战犯。
赵美荣冷冷的乜了周全一眼,眼里是后者预料到的嫌弃。
“说起子明,我昨天好像还看见他了。”谢於单手插兜,意味深长,“在巨鹿路的酒吧里。”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全都为今天让谢於滚而感到后悔,她就不该招惹这个疯子。
果然大家都沉默了。
赵美荣倒是意料之中,周全甚至看见她偷偷松了口气。
周全怀疑,赵美荣说不定早替路子明物色好了二婚的对象。
谢於捅了娄子,钱海璐只好为他擦屁股:“男孩子爱玩正常,只是作为妻子,还是得提起精神来,免得被不三不四的女人扫地出门了也不知道。”
周全本来想沉默的,毕竟对方一个是郑导夫人,一个是她婆婆,她一个小模特还想混口饭吃,偏偏赵美荣挂不住脸低声骂了她一句“废物。”
周全忍不了了。
骂可忍再骂不可忍,她后悔招惹了谢於,但她也要让谢於后悔招惹了她这个神经病。
“小舅眼神不好啊,昨天竟然没看见郑南。”周全故作惊讶,“她和路子明抱在一起,难道你没看见吗?”
谈话被鼓掌声匆匆打散。
长发飘飘的郑导脚步发飘地下了台,钱海璐想上去送外套却被坐在她边上的老牌女演员抢了先。
郑导穿好了外套,女演员又替他理好了衣领,俨然副贤内助的温良模样。
周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后离开,将里面的闹剧般的喧嚣声丢在身后。
钱海璐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可惜她看不到。
手机屏幕上是隔段时间就会显示的未接来电,先是赵美荣,然后是路子明,周全干脆将手机倒扣,最起码看不到上面的亮度。
更衣室的镜子里女人细瘦的胳膊撑在盥洗池,周全长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指,拼命地往嗓子眼里抠——
这是她来上海后就养成的习惯,以前是在夜场第一场酒喝多了陪不了第二场的客户,后来是胃糜烂了多吃一点就会胃痛,得赶在消化食物前将它吐出来。
手机渐渐沉寂,更衣室里只剩下她呕吐的声音。
几分钟后周全擦了嘴,用更衣室里的清水漱完口后才去看手机。
十几个未接电话后是两条短信,一条是妈妈冷梅找她要这个月的钱的生活费,另一条是Amber的信息,短短的【快接电话】后跟了十来个感叹号。
周全清嗓,回拨了Amber的电话。
“OMG!!!周全我要跟你讲一个你可能都不会相信的事情!相信我,你绝对想象不到!你甚至会感到震惊!”
周全正好有事情要问Amber:“Amber,我真的非常好奇,但是在那之前,我能向你打听一件事吗?”
时间大把的白富美们闲来无事就是交换各自的情报,这些情报有的是娱乐小报都拍不到的花边新闻,有的是价值不清的商业机密。
比如郑南与路子明搞一块就是Amber告诉周全的。
Amber还在那自言自语:“你一定要听好了!这件事你绝对想象不到!”
Amber屏气,郑重道:“谢於追我了。”
“OMG!确实很不可思议。”周全敷衍道。
“我就说像他那样的男人就不可能看上于珊。”提起谢於,Amber声音都变得娇嗲,“不过谢於也是俗气,现在谁追女孩子还送花。”
所谓的送花是昨天Amber跟着哥哥与谢於聚餐,等待的时候Amber多看了两眼花店玻璃窗内的百合,结果第二天一束巨大的百合花出现在了Amber家的门口。
周全想抽烟,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挂着一个正在闪烁的烟雾警报器。
她犹豫要不要告诉Amber谢於听起来更像是四处送温暖的多情种马,那边Amber已经沉浸在爱情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谢於的确不错,但是我总觉得我年纪还小,不应该那么早定下来,可是如果与他在一起的话,我恐怕就要考虑结婚了……”
“可以了Amber。”周全让她打住,“你那么优秀,就算是谢於,也配不上你。”
Amber很是认同,迅速冷静:“这倒也是。”
周全学着Amber的语气:“所以Amber,你能猜到我今天看见什么鬼热闹了吗?你能想象到郑导夫人和老牌女演员在一起同框的画面吗?”
Amber“嘁”了一声:“这算什么?他们早离婚了。”
“郑导给钱海璐体面而已,所以一直没对外公布,圈子里谁不知道钱海璐用郑导的钱养了条小狼狗?”
Amber说:“我哥说了,钱海璐给小狼狗砸钱砸资源,亏了不少钱。”
周全搭话:“你哥也接触过这个项目?”
“……算是吧?毕竟剧本和人员配置都不错,题材也受市场欢迎,但是不知道怎么了没谈成。”
在顶楼听见的利好投资成了心照不宣的隐秘,周全跃跃欲试地像Amber探寻真伪。
“我听说钱海璐最近到处找人拉投资,说她有个‘国’字号的项目,我哥可说了啊,那个项目虽然看着不错,但不一定能成,是有风险的。”
Amber似乎在做疗愈,边上有Andy不算轻的喘息声。
“她也是可怜,年轻时跟着郑导东奔西跑受够了没钱的罪,看着自家男人事业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以为终于可以相夫教子了,没想到周围尽是虎视眈眈的年轻女人。有天起床照镜子一看,自己人老珠黄,皮肤也皱得块抹布,这时突然冒出了个年轻的男人,绘声绘色的说爱她的灵魂,爱她为寂寞垂泪的模样,她自以为是段绝美的爱情佳话,可真到了男人身边才发现脚下就是悬崖。”
“郑南为了这件事和她妈已经断绝母女关系了。”Amber感慨:“你说这个女人啊,怎么上了年纪就开始恬不知耻了呢?”
蜜罐子长大的女人看别人总带着一种审视,她们站在道德的高点,随意的批判别人,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周全听得心烦气躁。
男人出轨是风流,女人出轨就是背叛家庭。
郑南看似是为了伦理道德与钱海璐割席,实则是为了讨他爸那张随便花的黑卡开心。
社会从不以道德水准论高低,毕竟入关之后自有大儒替我辩经。
周全听的口干舌燥。
“这不叫恬不知耻。”周全推开更衣室的门,咬着烟往吸烟区的方向去,“如果追求爱情有罪的话,那全世界的女人都是恬不知耻。”
其中也包括你,我亲爱的朋友Amber。
可惜周全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蛋,硬生生将后半句给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