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存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祁州城,武功不济,只学会了逃。
祁州城外战火纷飞,她有三天没吃饭了,只是讨了一个饼而已,一堆乞丐就蜂拥而来抢夺。
逃也没逃掉,她死命护着那个饼,可迎接的是拳脚棍棒,她头疼,背疼,腿疼,皮开肉绽,筋脉尽断。
过了许久,天上下起一场暴雨,她爬不起来,只觉得这雨无比温暖,身上伤口被滋养,十分舒服。
猛地从温泉里醒过来,周存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上的伤恢复得快,身体里有一股流窜的气,不安分。
十几年来,她听过无数江湖人说起“内力”,可从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体内估计是没有的,从未运用过。
这应该就是内力了吧。
她不是很明白,干脆不再想,披上衣服沿竹林小道来到屋子里,所有陈设都从陌生变得慢慢熟悉。
斩狼后她晕倒在地下,睁眼时就到了这个世外仙境,四周都是树,往外看云雾缭绕,往下看没有尽头。
她在一座山里,不是她晕倒的那座山,这鬼地方被人建起木屋,偌大一个院子,院子背后是乱石堆砌,绕着温泉围成了圈。
院子的主人估计七老八十了,一个白头发、白胡须的老头,脾气古怪像个老顽童。
她记得那日被老头不分青红皂白地用鞭子抽了一顿,身上伤口全数裂开,浑身都渗出血,然后被他揪着后领子扔进了温泉里。
从狼口救下来的那个小姑娘躲在屋子里,眼前是一身血色的周存,她哭泣着不敢看。
周存尚存一丝思绪,脑子里如丝线理不清楚,只听那老家伙说,泉水是有疗愈奇效的,可骤然接触到伤口,肿胀刺痛感如潮水袭来,快要把她撕烂了。
她不吭声,舌头都咬出血了,双腿盘坐静待在泉水里。
周遭的声音全听不见,伤口似乎在叫嚣,好痛,痛到快窒息了。脑子里似乎有一根筋绷紧,意识慢慢混乱,陷入黑暗。
“师父,她还有气吗?”小姑娘脆生生地问,语气里夹杂胆怯。
“死了就扔下山喂狼,免得脏了我的屋子。”
在温泉里泡了好几日,许是里面有催眠的成分,周存每日清醒时间不长,刚来时她伤痕累累,只能站在巨石旁观云海,走不了几步便浑身钻心的疼,现下也能撑着走回屋子里了。
这死老头也不知道是何许人士,要救人就爽利地救,先抽一顿鞭子才救人的,这还是头一个,也不怕把她抽死了。
或许折磨她很好玩吧。
几日未进食,周存方才从水里倒影一照,小脸煞白,饿得前胸贴后背,纸片一样薄,若是来一阵清风,多半能把她吹倒了。
昨日她醒的时候,撑着跟棍子在院子里转悠,想找棵果树,摘个果子吃也好过喝风,奈何这破地方什么都没有,除了不结果的树,只有不开花的草。
周存手上力气还没恢复全,推了一刻钟才推了个椅子坐在窗边,脚一抬撑在窗台上,扯了扯唇角,内心嗤笑,从未想过如此窝囊。
“咚咚——”有叩门声传来。
“进来。”她平静道,那个小姑娘每日都会来,可能是来看她死了没有,都习惯了。
“我有名字,名为莫依。”莫依端着一盆水推门而入,搁在石桌上。
来了几日,第一次知晓她姓名。
“我叫周存,随你怎么喊都行。”
周存起身过来,抓起水里的帕子揉了揉,敷在脸上,洗好脸后扔在盆里,又回到了窗边。
“诶,问你个事,你们这儿有酒没有?”
莫依刚要离开,就被周存叫住了,她顿了顿,皱眉微怒道:“没有,你身上有伤怎么能喝酒?”
周存轻笑:“别生气,我没说要喝,只是今日觉得寒气渐起,要是有酒还能暖一暖,没有就算了,我不爱喝这玩意儿。”
“师父把你捡回一条命,还容你在温泉里疗伤,知足吧!冷就去池子里泡着,一会儿晕在屋里没人会管你的。”
莫依气呼呼地端着盆出去,门被关得“砰”一声,盆里的水都被荡出来,洒一地。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脾气如此大,和她师父一个样。
周存摇摇头,望着窗外,忽然察觉有一股莫名的气息自上而下缓缓浸透筋脉,是温润的,且不乱窜。
她细细感受了一会儿,沉气将内力凝成一股,又散开了。
唉,就不费这个力气了,好好休养为上策。
这鬼地方酒不能喝,吃食也不给一口,走几步都累得慌,别说舞刀弄剑了。
来了这些日子,还不知这是什么山?山下又是何处?这老头为何把她捡回来?
一连串的困惑在脑子里没日没夜地转,可无处找寻答案,老头从她来之后就没在院子里了,只有莫依在。
他也是放心,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与她作伴。
窗外云海翻滚,许是要下雨了,这几日接连下了好几场雨,不知葬他们的那片地有没有被雨冲开,或是有野狼找到了那里。
哦,还忘了一件事,熙禾的墓碑没刻,下山后定要先去刻一个,立在她坟前,再供点粮食。
想到这儿,周存踱步到床前,在枕头下摸出那枚平安锁,幸好还在,上面的血迹已经被她洗干净了。
摸着上面的纹路,不自觉的脸上有一道泪滴落,她抬手拂过,倒是盯着手上的泪怔住了,原来她还会哭么?
随即低眸自嘲地笑了笑,原以为十岁祁州城破那时,她就已经忘记该怎么哭了。
放回平安锁,她走出屋子,将柳绿的衣服叠放在岸上,坐进了温泉里,她又开始发晕了。
每次下泉水前,即便知晓迎来的会是钻心的痛,她也不在乎,无非就是身体上痛一些,心里的伤却没有药疗愈。
昼夜交替,又泡了几日池子,周存浑身顺畅极了,力量也恢复了不少,清醒时能举起短剑练几招。
“喂,你不准再砍竹子了,师父回来会怪罪的!”
一堆瓶瓶罐罐掉落地上,莫依一边捡一边气得跺脚,院子按八卦阵排布,每个阵眼都栽了竹子,可唯独周存院子外的那片遭了殃。
葱郁的竹林,长短不一,叶子也被打得稀稀拉拉,一地都是。
周存踩着竹子一头,手里的短剑正剔着枝丫,嘴里还含着片竹叶,“呸”一声吐出来,冲她扬了扬眉毛。
“怪罪我一人,不连累你。”她低头有削了两下,“这儿的竹子长势喜人,还甚是坚硬,如此细的一根,我用剑都快砍不动了。”
莫依蹲在地上,把瓶子胡乱塞到布袋里,没好气道:“真没见识,这可是金刚竹,长五十年能抵挡世上最锋利的剑,你手上那根不过才两三年而已。”
“哦。”周存瞄了一眼她的动作,狐疑问:“你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被她没由来地一问,莫依缓缓起身,心虚道:“自然从我房里来,你管得着吗?”
“我看未必吧,你的屋子位于东边,来这儿的路只有一条,左边那条,可你方才却从右边过来。”
周存一步步逼近,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老头锁起来那间屋子,就是往右边去的。”
莫依一慌,手里的布袋子险些又要掉,她一把抓稳,挺直腰杆:“那边这么多屋子,你这家伙能背得下这院子里的每处吗?我才不信,你该疗伤了,快去吧,还在这儿做什么?”
说完,她疾步离开,布袋子里叮呤咣啷响了一路。
周存望着她的背影,揉了揉鼻子,那袋子里约莫是香料或是药粉,怪异的味道混在一处,分不清究竟是些什么。
这小家伙有秘密,还古灵精怪的,挺好玩。
她捡起削好的竹棍,挥了几下,伸手把披散的头发往背后一撩,满意地回房了。
已经快十日未吃东西了,周存实在忍受不住,不吃东西伤口怎么好得快?再说了,伤口好了,但人被饿死了,不是白费功夫吗?
她胃里烧得慌,捂着肚子满院子瞎转悠,始终没找到能入口的吃食,竟是一个都找不见。
老天啊,这一老一少难道都靠水米不进的辟谷活下来的吗?
那泉水确实能吊她的命,可没吃的果腹,还不如让她立刻死了的好。
晃荡了一圈,无功而返,周存躺在床上百无聊赖,把竹棍扔来扔去玩出了花,更饿得慌了。
“师父!”
小姑娘惊喜的嗓音在院门传来,周存猛地坐起,却忘了身上伤还没好,牵扯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老头步子轻盈,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踩着一朵云似的,淡淡从她门前走过。
他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不能说明白点,非得让一个伤者猜来猜去?
周存撇撇嘴,还是跟了上去,一探究竟。
莫依正跟着老头走,周存默默在她后面,拿竹棍戳戳她后背,遭了她几个白眼,周存全当没看着。
“去哪?”周存问。
莫依压低声音道:“你跟着就好,问什么问。”
她识相地闭嘴,随着两人来到正堂屋,要问她如何得知?这院子被她走过一回就记在脑子里了。
更何况屋外长着颗万年松,那长势许是能活两万年,屋内宽敞,陈设讲究,雕花木椅位于两侧,主位是金丝楠木打造,定是正堂屋无疑了。
“跪下。”
那老头坐在主位,手轻轻搭在两旁,言语里有一丝温怒,可周存观他神色,眼神锐利,透出的压迫感让人不得不听从。
周存自认最善察言观色,像没长膝盖一般跪在地上。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刚跪下,身旁“咚”一声,莫依跪在地上,嘴里直喊“徒儿错了”。
到底是谁跪下?她看不懂了。
“你的事,一会儿再收拾你。”老头朝莫依挥手,转头盯着周存,“你砍了我的竹子,打算怎么赔?”
“晚辈没钱,只有一条命,这命还是老先生救的,你要拿去我没话说。”周存如是说。
老头没见过这么耍无赖的,紧闭双眼好一阵儿,像下了天大的决心一般,开口道:“当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