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存出城后,裴劭隐隐不安,晚上又立在王员外院子里,抓了两个胆大的盗贼,心慌的感觉更甚了。
于是天还黑着就告了假,走到城门口,正好见陆沉枭拖着凶神恶煞的一人回城。
他盯着那人身上的伤口看,这伤眼熟极了,却不像陆沉枭的铁钺能造出的,定是周存所伤,可她为何没一同回来?
他拦住了陆沉枭:“陆前辈,晚辈裴劭有一事相问。”
陆沉枭没什么好脾气,皱眉道:“何事?”
“陆前辈,您可知周存还活着吗?”
他深吸气,才问出了这句话,可又怕得到答案。
“周存是谁?”陆沉枭想了想,“哦,你说那个家伙,还活着,不过她的同伴都死了,说不准她也不想活了。”
陆沉枭说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你认识她,是她什么人?”
“……朋友。”
裴劭行了个礼,直奔城外的破庙而去,衣角翻飞,轻功脚步都有些不稳。
破庙里空无一人,她没来过。
裴劭急了,城外密林绵延数十里,她究竟去哪儿了?
如果周存经常来破庙,那她同伴聚集的地方一定离得不远,否则送粮不方便,但也不会太近,要是有人杀她,也不会轻易发现同伴。
裴劭按着这个思路,以破庙为点周围扩大了范围,果真找到了她。
面前的一幕震慑了他的心,一大片地横尸遍野,有的在原地被杀,有的是逃了几步被杀,都歪歪扭扭倒在那儿,有几具尸体已经被拖到了坑里。
她还穿着王员外小厮的衣服,可经昨夜一夜,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身前全是血迹,满身的土,连头发丝都凝成一缕一缕。
“周存?”裴劭有些不确定地轻喊她。
周存眼神空洞瞟了他一眼,没理会,转头又开始搬尸体。
裴劭上前帮忙,没几下就都埋了起来。
少年单薄的背脊透着倔强,脸上没有泪,神色麻木。
“找我有事吗?”周存嗓音沙哑,低声问。
裴劭喉咙一紧,道:“接下来你去哪?”
“没想过,天下之大,竟无处可去。”
“你不是想做镖师?”裴劭试探地问。
周存摇头:“不去了,当初只是为了赚银子,现在赚再多也没有意义了。”
“我帮你。”
周存抬眼,看他一本正经,似乎说的是真的,勾了勾唇道:“你是我什么人,能决定我去的方向?”
“你说过我们是朋友,朋友就应该两肋插刀,这是江湖人的侠义。”裴劭掷地有声,这是他心中所想。
以周存的功夫,通过考核做镖师没什么问题,哪怕从最低等的镖师做起,也是正经的营生,也能活下来。
周存抬头看湛蓝的天,野山雀从树上跃起,飞往更远的地方,而这个地方或许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周存,振作一点,你有文书有身份,天下何处不可去?相信我,让我帮你。”
裴劭捏着她的肩头,手上不自觉收紧,不知怎的,他不愿见她这副模样,这不是她。
肩上这股力快把她骨头折断了,周存皱眉,抬手拍拍他的胳膊:“别怕,我不会死。”
说完就往一个方向转过身,可裴劭始终不放手,她说什么他都不想听,这个家伙惯会骗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周存上半身被他禁锢,心里升起一阵不耐烦,抬手便点了他的穴,顿时裴劭就没法动了。
“我说了,我不会死,别跟上来。”
飘云步被她使得愈发的顺,脚下一点,人便到了十步开外,多两步就消失在了密林里。
裴劭一时间解不开,筋脉都被她封住了,使不出内力,只得静静等着,急也急不来。
这点穴又是学的谁?她怎么什么都学?
一个时辰后,裴劭缓缓睁开眼,发觉能调动内力了,于是沉气,将内力灌注筋脉,冲破了穴位。
但终究是强行突破,他干咳了两声,损伤的筋脉要休养几日才能恢复。
周存离开后随意寻了个方位,脑海里的地图被她撕碎了,去哪也无所谓。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一片竹林,她驻足。
前面没路了,是一座山,比昨晚劫匪藏的山高不少,且面前像被推平了一般直冲云霄,悬崖一样的陡峭,无路可走了。
周存没这么好的轻功可以飞上去,打算绕山而行,山的那头是什么,她也不知晓。
过了一阵,背后的脚步声完全不加掩饰,因为他也知道,这里只有周存一个人。
“出来吧,还要藏多久?”周存声音平平。
来人从竹林里走出来,一袭黑衣,手握狭长的剑,掀眼看她,漆黑的眸子里溢出一抹杀意。
那身衣裳的料子不差,衣衫整洁,脸上蒙了层布,是来杀她的。
她恍惚记起来还有个仇家,看来让她偷鸡的贵公子家世不错,估摸着还是宫中的人。
杀手被发现也没乱阵脚,他跟了周存一路,确保现下是杀她的好时机,便丝毫不犹豫,举起剑奔向她。
他剑法之快,离远了看像翻出了一阵剑花,却一点不花架子,每一剑都来取周存命的。
周存心里憋着一股气,压在深处,此时都迸发了,往一旁躲了一步,拔出剑砍了一截竹子,竟借着杀手的剑把竹子杂枝削个干净。
那杀手的剑狠辣,但周存手持竹棍,四两拨千斤,打得杀手无法近身。
“这是……打狗棍法?”看着又不像。
杀手惊叹,可疑惑更多,这棍法杂糅了太多招式,形似打狗棍法,可神却不像。
“棍就是棍,你管它叫什么?!”
周存被压抑久了的怒气顷刻间都发了出来,用尽全力,一根竹棍幻化出无数影子一样,看不真切。
杀手提剑迎上去,不多时也就破解了八成,只是看起来无常,但每招都只学了一半,功夫不深的人能被唬住一刻,甚至会乱了心神,可现在她心更乱,招式里的破绽就多了。
周存没心思跟他纠缠,那股气撑着她的出招,忽的腰上一疼,她反手举起竹棍一推,杀手被推在一步开外,剑也从她腰上抽出。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她腰上被刺了一刀,理智回来了些许。
掀眼皮重新看向杀手,眼神更加狠厉,她明白这人不会放过她,不杀他,她没有活路。
又过了几招,那杀手也变得没有章法起来,她胳膊上、腿上、背上接连挨了几剑,刺痛让她脑子清醒不少,受伤最深的是先前腰上那一剑,几乎贯穿。
“记住了,姑奶奶这招叫无相!”
周存大喝一声,脚下踩着逍遥步,竹棍在她手上与她合二为一。
杀手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张力逼近,手里的剑死命地挡,劈砍之下,竹棍终究是断成了几节。
周存用最后那截抵着他的剑,反手一挑,剑快要脱手了,他反应迅速,脚下一抬,另一只手又接过往周存刺去。
周存躲避不过,肩头被捅穿。
“你没力气了!”杀手手上慢慢变了方向,剑在肉里搅动,捅的更深了。
这股痛快要把她淹没,她反而抬起下巴,露出一抹笑,渗人得紧。
“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千万别让我靠近。”
杀手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含义,只腰间有一丝痛感,他愣了一瞬,眼前周存的手一挥,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短剑出鞘,脖子上就被划了一道,鲜血溢出。
杀手难以置信,瞪着眼睛直挺挺倒下。
周存支撑不住了,双膝跪地,低头看着肩上的剑,一把握住缓缓往外拔,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她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栗。
“呃——”她终于抽出了剑,头耷拉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剑随意扔在一旁,她没心思管了。
她很累,全身像飘在半空中一样,只想休息一会儿。
夕阳斜照在山峰上,眼前一切都模糊起来,双眼忍不住闭上,又睁开,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有孩童的哭喊传到她耳朵里,慢慢地,她再一次睁开了眼,天色完全暗下来,若是有闲心的,天上有几颗星星都能数明白。
可她没有。
睁眼的这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从远处奔跑而来的小姑娘,约莫有**岁,而她后面跟着一只野兽。
这鬼地方看不见月亮,她只能大致看小姑娘的神情,一脸惊恐,看上去确实是逃命的架势。
周存捂着伤口忍痛爬起来,看清楚了小姑娘身后的野兽,分明是一只豺狼,身形消瘦,许久未进食那样的,眼冒绿光。
那小女孩像抓住救命稻草,往周存的方向逃,大喊着“救我”。
没见她全身没一处好的肉吗?把狼引来,岂不是让狼吃个痛快?!
周存无奈叹气,咬牙撕下一个布条在腰间缠了一圈,又缠上肩头,顺手打了个死结,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
这算不算一波平了、一波又起?看上去躲是躲不过的,今日她不丢命,老天爷不会放过她了。
既然老天非要她死,她偏不死,能奈她何?
更何况前面还有个姑娘等着她救命,死在狼口下,太难堪了。
她立在竹林前,酿跄了几步,那女孩跑得快,将要来到跟前,狼也顺势扑过来。
周存一手把她往后带,另一只手举着剑就刺去,没成想这手准头偏了,没伤到要害。
这一剑反而把狼激怒了。
周存虽心里慌,可面上丝毫不退让,架起剑,等待时机,小姑娘连忙躲起来,不给她添乱。
狼嘴里呜咽着,爪子刨地,身体缓缓往后,猛地张嘴扑上来,没撕咬到,调转方向又扑一下。
不过是饿狼,哪怕她受重伤,一只畜生都对付不了了?她从不信命,只信手里的兵器。
她将剑用到了极致,即使步伐不稳,也把狼刺得像马蜂窝。
鲜血飞溅,狼还没靠近她的身体,就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狼被杀,周存握着剑浑身便松懈下来,可这一松,脑子就开始混沌了,无力地倒下去。
难道这是回光返照?
别死啊,死在这儿往后过路人会怎么想?这人是和狼打斗,两败俱伤?功夫忒差了点。
还有那个逃来的小姑娘,还没送她回家,周存,你得活下来。
呵,这老天没意思,有种就让她下地狱,她定要把阎王殿砸个粉碎,让阎王恭恭敬敬把她送回来。
……